深秋的官道,黄土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赵启的车队自沛县西门而出,向西行进。
打头的是三辆载货的辎车,后面跟着八辆护卫乘坐的轺车,最后才是赵启那辆豪华安车。
所谓安车,是可以坐乘也可以卧息的马车,通常只有达官显贵或巨贾富商才用得起。
车身高大,厢壁以桐木制成,外髹黑漆,绘有简单的云雷纹。
车顶覆着青色幔帐,四角垂着流苏,车窗处悬挂着厚厚的锦缎帘幕,从外头根本看不清车内情形。
按照大秦的《车舆令》,商贾用车有严格规制。
像赵启这种“资万金以上”的大贾,虽可乘坐安车,但不得饰以金银,车厢尺寸也有限制。
不过这辆车的内部早已被赵启改造过,铺着草原带来的狼皮褥子,设有暗格,舒适程度不逊于贵族马车。
车轮碾过路面碎石,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赵启此刻其实并不在那辆豪华安车里。
他坐在车队中间一辆不起眼的辎车上,通过车厢木板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这辆辎车装满了布匹和盐包,看起来与普通货队无异。
“家主,再往前五里就是岔路口了。”张伯压低声音说道。
赵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
昨夜萧何那震惊的眼神,他注意到了。
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显然与这块玉佩有关。
或许,萧何能给自己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这趟沛县算是来对了。
“让护卫们都打起精神。”赵启收起玉佩,沉声吩咐,“过了岔路口,按计划行事。”
“诺。”
车队继续西行。
沿途经过几处乡亭,都能看到秦法严苛的痕迹。
亭舍外悬挂着律令木牍,亭卒持戟而立,目光警剔地扫视过往行人。
大秦实行“亭传制度”,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既是邮传系统,也兼具治安功能。
商队过关卡,必须出示“验”“传”二证,赵启今早去传社办的,就是这东西。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榆树林。
时值深秋,榆树叶已落了大半,枝干虬结如鬼爪。
林间有条向南的岔路,是条夯土小道,宽度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那里,是赵启折返前往芒砀山的山道。
“停!”
车队缓缓停下。
张伯跳下马车,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落车轮,对护卫们吆喝道:“在这儿歇歇脚,饮马!”
紧接着,张伯又凑到赵启车窗旁。
“家主,芒砀山那地方老奴虽未亲至,可听往来商旅说过,山深林密,径路复杂,常有猛兽出没。更别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萧功曹那些东西运进山里,怕是里头不简单。”
赵启没有立刻回答,落车走向旁边停着的两辆运柴马车。
这是此前特意从集市上买来的旧车,车板磨损得厉害,辕架还有些歪斜,拉车的也只是两匹瘦骨嶙峋的驽马。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哪个山里樵夫进城卖完柴火,空车返家的。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两辆车的车轴都刚刚换过新的,车轮也重新加固过。
车板底下,藏着改造过的夹层。
十名草原护卫,此刻也已换了装束。
他们褪去了统一的深衣,穿上各色粗布短褐,有的扮作樵夫,有的扮作猎户,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灰土。
兵器都收进了柴捆里,轻弩拆解开用油布包裹,短刃插在腰间但用外衣掩着。
唯有那口神秘的长方形木箱,被仔细固定在第二辆马车的夹层中,外头堆上些真正的干柴。
赵启走到那口木箱旁,伸手拍了拍箱盖。
木质坚硬冰凉,触感十分特殊。
这箱子是他与墨家巨子相识后,对方赠予的礼物之一。
用的是铁木,一种生长在岭南的硬木,经墨家秘法处理后坚硬逾铁,且能防潮防火。
箱体浑然一体,不见榫卯痕迹,只在侧面有一处极隐蔽的机括。
里面装的,是赵启在草原上研究了十年的秘密武器。
遇刺那夜,他曾拿在手里,计划在危急关头使用。
“张伯。”赵启缓缓开口,“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也有人少的便利。芒砀山我非去不可,但此不是硬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进山,不等我到山口,消息恐怕就先传进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老仆忧心忡忡的脸,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墨家组织庞大,巨子虽与我有旧,但其下各坛口鱼龙混杂。萧何能将那么多物资悄无声息运进山里,若说没有墨家内部的人行方便,我是不信的。”
张伯神色一凛:“家主是说,墨家里头也有……”
“未必是叛。”赵启打断他,目光深邃,“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但底下的人也要吃饭穿衣。萧何出的价钱够高,有些人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并不稀奇。”
就象萧何自己,他是沛县主吏掾,按理该忠于大秦,可他不也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这话说得张伯哑口无言。
赵启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我既然敢去,自有凭仗。这箱子里的东西,关键时刻足以应对寻常险境。”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官道方向:“倒是你们,要摆足阵仗。萧何心思深沉,刘季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今早出城时那么高调,他们肯定会派人盯梢。你们继续往单父县走,要让人觉得我就在那辆安车里,帘子别掀开,隔一个时辰让仆从送次茶水进去。”
张伯苦笑:“这能瞒多久?到了单父县,您总得露面。”
“不需要瞒多久。”赵启目光深邃,“三天,只要三天时间就够了。三天后,无论我在芒砀山查没查到东西,都会返回单父县与你们会合。”
他走到张伯面前,压低声音:“不过,芒砀山确实不是善地。巨子虽是故交,但墨家分裂百年,内部派系复杂。你从护卫里挑五个最机灵的,轻装简从,落后半日路程暗中跟着我。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
这是赵启一贯的风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轻车简从示人以弱,暗地里却布下后手。
张伯这次松了口气:“老奴明白。就选乌尔罕那队人,他们是草原上的猎手,最擅长追踪潜行。”
乌尔罕是匈奴出身,早年部落被灭,被赵启所救后誓死效忠。
他带的四个人也都是草原各部的好手,弓马娴熟,能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
“好。”赵启点头,“让他们带足弩箭和干粮,再备些解毒草。”
芒砀山多毒虫,带上解药可以以防万一。
一切安排妥当,两辆运柴马车缓缓驶入向南的岔路。
车夫是老把式,特意选了驴子拉车。
驴比牛安静,蹄声轻,更适合走山路。
赵启蜷在柴捆空腔里,通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树林迅速后退。
车厢里弥漫着干柴和泥土的气息,身下垫着的狼皮褥子隔开了木柴的粗糙。
那口黑漆木箱就放在他手边,箱子里装的东西,是他敢只带十个人进山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