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行进了一个时辰,山路开始变得徒峭。
“家主,前面要进山了。”车夫低声禀报。
赵启掀开伪装的柴捆,从空腔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十名护卫也从各自藏身处现身,迅速检查武器装备。
眼前是一片连绵的山峦。
芒砀山虽不算巍峨,但林木茂密,山势险峻。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弥漫着薄雾,透着股幽深莫测的气息。
“按墨家给的路线图走。”赵启从怀中掏出一块帛布。
这是当年巨子送给他的,上面用墨线勾勒出芒砀山的部分路径,标注了几个隐秘的记号。
没有这图,根本找不到墨家总坛的入口。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山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启靠坐在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口黑漆木箱。
“家主,后面有情况。”一名护卫忽然压低声音。
赵启眼神一凝,掀开车帘往后看去。
只见来时的山路上,远远跟着三匹快马。
马上骑士皆着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他们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约莫半里地的距离。
“是盯梢的。”赵启冷笑,“萧何动作挺快。”
“要不要……”护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赵启放下帘子,“让他们跟着,等进了墨家的地界,自然有人料理他们。”
墨家总坛外围设有迷踪阵,据说是初代巨子发明的阵法。
利用山势林木设下机关陷阱,不懂阵法的人闯进去,轻则迷路,重则丧命。
那三个尾巴若敢跟进来,只怕有来无回。
车队继续深入山林。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蛇般缠绕在树干上。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赵启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
吕雉那封信,显然已经急得不行。
刘季一伙人的密谋,也超出了他对历史的认知。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找到巨子,问清楚萧何是否与墨家有关,以及自己被刺杀那晚见到的残片。
然后带上吕雉,远走高飞。
一想到那个在阁楼上偷看自己的少女,赵启嘴角微微上扬。
历史上的吕后心狠手辣,可现在的吕雉,只是个想要挣脱牢笼的姑娘。
既然她选择了自己,那他也不会姑负这份信任。
“家主,前面到第一处标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启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路出现一个三岔口。
中间那条路的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走中间。”赵启下令。
车队缓缓驶入那条看似平平无奇的山道。
而就在他们消失在迷雾中不久,那三匹跟踪的快马也来到了岔路口。
三个黑衣骑士勒马停下,看着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山路,面面相觑。
“进去吗?”其中一个问向领头的那个。
“不必。”为首者淡淡开口,“萧主吏说了,跟到这里就行。”
随后,三人调转马头,离开此地。
但就在他们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现身。
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匈奴汉子,正是乌尔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新鲜的车辙印,又抬头望向赵启车队消失的方向。
“主人进去了。”乌尔罕用生硬的秦语说道,“我们按吩咐,落后一个时辰。”
五人迅速分散,瞬间融入了山林当中。
而此刻赵启的车队,已经成功进入芒砀山深处。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
护卫们全部绷紧了神经,手按在刀柄上,警剔地观察着四周。
赵启轻轻抚摸着身旁的黑漆木箱,欣赏着眼前的风景。
这里山势虽不算极高,却胜在林深壑险,怪石嶙峋。
两辆不起眼的柴车,在绿黄相间的林海中缓缓穿行。
“家主,前面路更难走了,咱们得慢点。”驾车的护卫低声提醒,手中缰绳紧了紧,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马匹。
“无妨,稳着走。”赵启的声音平静。
他的目光,始终在道路两侧的密林和头顶的树冠间游离。
忽然,右侧百步开外的灌木丛中,一群惊鸟扑棱棱地冲天而起,发出一阵急促的啼鸣。
赵启眼神一凝,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微微侧头,利用挂在车辕旁那面用来整理仪容的琉璃镜快速扫了一眼身后。
这是赵启穿越过来制作的玻璃镜片,视线清淅,足以看清楚后面的情景。
“那是受惊的山稚。”赵启低声道,“惊飞的方向是垂直向上的,说明不是被猛兽追赶,而是被人或者什么东西突然惊扰了。”
“家主,是尾巴?”护卫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藏在柴草下的刀柄。
“不,不象。”赵启摇了摇头,“如果是跟踪的高手,不会犯这种惊鸟的低级错误,倒象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静止不动,突然动了一下。”
说到这里,他以为是潜伏在外围的墨家子弟,也就没有过多在意。
“继续走,不必理会。”赵启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在草原上那十年,他跟狼群斗,跟马贼斗,这种野外生存的本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哪里有水源,哪里能藏人,哪里有陷阱,他一眼便知。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偏西,林子里的光线越发昏暗。
“吁——”
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处停了下来。
“歇口气,喂喂马,吃点干粮再走。”赵启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护卫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
两人警戒,两人取水喂马,剩下一人则从干粮袋里掏出硬邦邦的胡饼,放在火折子上烤热。
赵启独自一人抱着木箱,走到一旁歇息。
不远处的亲卫都很好奇木箱里的东西,但都识趣的避开视线,不敢多看。
家主的秘密,不该问的别问,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
没一会儿,负责在周边警戒的一名护卫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家主,您来看看这个。”
赵启闻言,立刻起身,跟着护卫走进了不远处的林子里。
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护卫拨开了复盖在上面的一层枯叶。
赵启蹲下身子,瞳孔微微一缩。
枯叶之下,是一堆被掩埋过的灰烬。
赵启伸手捻起一点黑灰,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在指尖搓了搓:“还有炭焦味,虽然凉透了,但看这成色,应该是三天前留下的。”
“家主,不仅是火堆。”护卫指了指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根处。
那里有一滩早已干涸的马粪,以及几个马蹄印的轮廓。
赵启走过去,仔细丈量了一下那马蹄印的深浅。
“这马负重很沉。”赵启皱眉道,“蹄印入土三分,边缘泥土外翻,这说明车上装的不是寻常货物,至少是千斤以上的重物。”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那些痕迹延伸的方向望去。
那是芒砀山的更深处,也是通往墨家总部的方向。
“三天前,大队人马,重载车队……”赵启喃喃自语。
是墨家的人?
不太象。
墨家虽然人多,但行事向来低调,且在这深山之中多以步行为主,极少使用这种笨重的大车队。
不是墨家,那会是谁?
赵启忽然想起了萧宅那如泥牛入海般消失的两千斤雪花盐。
“难道是刘季他们?”赵启心中一凛。
如果是刘季的人,那他们往这深山里运这么多物资做什么?
囤积粮草?打造兵器?还是……他们跟墨家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