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咱们还继续往前吗?”护卫低声问道,“看这痕迹,对方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人。”
“来都来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赵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变得锐利,“不过,既然发生了这档子事,咱们就得更小心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竹哨,放在嘴边,轻轻吹出几声模仿山鹰的长啸。
“嘘——嘘——”
声音悠长而清越,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远处的密林中,隐约传来两声短促的画眉鸟叫声作为回应。
那是暗中跟随的那五人小队的回应。
赵启转过身,对着空气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随后对身边的明面护卫吩咐道:“前面不远就是断龙崖了,那里是进入墨家内核局域的必经之路,也是咱们和暗哨约定的分离点。”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传令给后面的暗卫,让他们不要再跟了。就在断龙崖左侧那片鹰嘴岩附近潜伏下来。”
“那是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入山口。”
“若是我进去后,明日午时还没出来,或者看到墨家寨子里升起红色的狼烟……”赵启的手指轻击抱着的木箱,“那就让他们别管什么规矩了,直接动手,制造混乱,掩护我们撤退!”
“诺!”护卫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这就是赵启的行事风格,未虑胜,先虑败。
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那是赌徒的行为;而他赵启,是个商人,更是个惜命的穿越者。
安排好这一切后,赵启重新回到了马车上:“走吧。”
车队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随着海拔的升高,周围的植被越来越茂密,空气也越发湿冷。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块巨大的青石突兀地横亘在路边,青石上长满了青笞。
“到了。”赵启看着那个符号,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至少有几十双眼睛,正躲在暗处的射击孔后,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就连赵启都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赵启转身吩咐:“把马车藏到那边林子里,用树枝盖好,留两人看守,其馀人随我进去。记住,进去后不要乱碰任何东西,紧跟我的脚步。”
众人依言行事,八名护卫随赵启走进岩缝。
初时极窄,只容侧身通过,行了约莫十馀步,壑然开朗。
竟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两侧石壁平整,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枚夜光石,发出幽幽的蓝绿色荧光,勉强照亮前路。
甬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赵启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传出很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亮光,渐渐扩大,最终变成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篆:“非攻”。
赵启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抬手,在石门上有节奏地叩击。
三长,两短,再三长。
这是巨子当年教他的暗号。
叩击声落,石门内一片寂静。
许久,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隔着石门,显得有些模糊:“来者何人?”
赵启清了清嗓子,用当年巨子教他的暗语答道:“山外客至,携矩而来,欲见规主。”
门内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个中年人映入眼帘。
脸庞清瘦却精神矍铄,约莫三十岁上下,眉宇间透着一股工匠特有的专注与刻板。
见到赵启,那人躬身行了一礼:“在下木鸢,添为墨家外门执事,奉巨子之命,在此恭候赵君多时。”
“木鸢?”赵启目光微闪。
在墨家,能以机关兽命名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看来这位在墨家的地位,应当不低。
至于对方说奉了巨子之命前来迎接,赵启并没有多想。
毕竟从他进入这芒砀山后,一举一动基本上就已经被墨家门徒尽收眼底。
木鸢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扫过赵启身后那寥寥数人的护卫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赵君既是巨子故交,为何只带这么几个人进山?这一路上的虎狼豺豹,可不认得什么通关文牒。”
赵启淡然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兵贵精而不贵多,况且到了墨家的地界,若还需赵某自己操心安危,那岂不是笑话墨家兼爱非攻的守御之名?”
这顶高帽子戴得恰到好处。
木鸢那张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受用的神色,微微颔首:“赵君谬赞,请。”
穿过石门,眼前壑然开朗。
这并非寻常的山寨,而是一座依山而建巧夺天工的机关城。
巨大的水车利用山涧溪流的落差缓缓转动,带动着无数齿轮发出沉闷而有韵律的“咔咔”声。
虽是深秋萧瑟之时,但这山谷之中却热火朝天,身着褐衣的墨者们来回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匆忙与警剔。
赵启看似漫不经心地欣赏着四周的景致,实则神经紧绷,馀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制高点。
此刻的墨家外松内紧,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那些看似在修剪枝叶的墨者,手边都放着随时可以激发的连弩;
那几处看似随意的乱石堆,若是他没看错,分明是按照八卦方位布置的滚石阵。
这里,与其说是学派总坛,不如说是一座随时准备开战的军事堡垒。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墨家总坛发生这样的变故!
“巨子正在内堂会客,暂且无法分身。”木鸢领着赵启来到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石屋前,“还请赵君在此稍作歇息,待巨子忙完,自会传召。”
石屋陈设极其简朴,除了一张石床和一张方桌,别无长物,唯有墙角摆放的一尊木制机括兽,透着几分神秘。
“另外……”木鸢的目光落在赵启身后那名护卫抱着的黑漆木箱上,语气不容置疑,“按照墨家规矩,外客入内,兵刃重物需统一存放于兵器库,不得带入客舍。”
那护卫下意识地抱紧了木箱,看向赵启。
赵启眉头微挑,上前一步,挡在木箱之前,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木鸢执事,这规矩我懂。但这箱子里并非兵刃,而是赵某这几年在塞外搜集的一些精密仪器,这盒子也是当年巨子所赠。”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指了指箱子:“这东西极怕潮气,且经不起磕碰,兵器库那种地方阴冷杂乱,若是坏了,赵某可要心疼死了。”
闻言,木鸢沉默片刻,没有强行要求。
毕竟赵启是巨子的贵客,只要不是重型兵刃,带点随身物品倒也无可厚非。
“既然如此,依赵君便是。”木鸢拱了拱手,“赵君请自便,若有须求,可唤门外弟子。”
说罢,他便脚步匆匆地向山顶方向走去。
待木鸢走远,赵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推门进入石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将木箱放在桌上,随后检查了一遍屋内的陈设,确认没有监听的铜管或暗格后,才走到窗边。
从这里,恰好能看到下方的一条山道。
此时,几名身背长剑的墨者正从山道上经过,神色肃穆,行色匆匆。
“不对劲。”赵启心中暗道。
墨家讲究非攻,平日里多研习技艺,即便尚武,也不该有如此浓重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