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负责送水的年轻墨家弟子敲门而入。
“赵君,请用茶。”弟子放下陶罐,转身欲走。
“小兄弟,留步。”赵启叫住了他,随手摸出一块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那弟子手中,“在这屋里闷得慌,不知巨子何时能见我?”
那弟子感受到手中的分量,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警剔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赵君稍安勿躁,今日……今日山中来了几拨贵客,巨子分身乏术,怕是要等到晚膳后了。”
几拨贵客?
赵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装作随口一问:“哦?看来墨家近日很是热闹啊。不知除了在下,还有哪路英雄前来拜山?”
那弟子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把银子往袖口里一塞,慌乱地摇了摇头:“这个……小的不知,小的只是个送水的。赵君且歇着,小的告退!”
说完,象是躲避瘟神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石屋。
赵启看着那弟子慌张的背影,双眼微眯,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黑色木箱。
能让巨子亲自接待的人,究竟会是谁呢?
他取出那枚在刺杀现场捡到的黑色残片,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端详。
残片上的纹路,与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些机关兽上的雕纹,虽不完全相同,却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之处。
“这次芒砀山之行,怕是没那么轻松。”
赵启喃喃自语,将残片紧紧攥在手心,心生警剔。
时光如梭,赵启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用过暮食,天色将暗之际,终于有门徒上门。
“赵君,巨子有请。”
赵启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绕过复杂的机关走廊,穿过几道暗门,最终停在一扇看似普通的石壁前。
那墨者伸手在壁上某处按了一下,“扎扎”声响起,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堆砌,并未有过多的装饰,只在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方悬挂着一盏长明灯。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依旧是一袭黑袍,脸上戴着那张令人捉摸不透的黑色面具。
引路的墨者躬身退下,石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深夜搅扰,还望巨子海函。”赵启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拱手,语气中少了平日的客套,多了几分单刀直入的锐气。
巨子缓缓转身,面具后的双眼在灯火下显得深邃莫测。
“无妨,坐吧。”巨子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赵启并没有落座,而是径直走到案前,伸手入怀,掏出那枚被他在怀中焐热的黑色残片,“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之上。
“叙旧的话,稍后再说。”赵启目光如炬,直视巨子,“我想请巨子先看看此物。”
巨子的目光落在残片上,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凝固。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拿起残片,指腹在断裂的边缘轻轻摩挲,又凑近灯火仔细端详那半个残缺的阴刻符号。
良久,才缓缓开口:“看来,小友此次沛县之行,并不怎么顺利啊。”
“这是什么?”赵启追问。
“诛秦令。”巨子缓缓吐出三个字,语气沉重,“这是墨家内部激进一派的信物。但这块残片上的工艺……木质经过特殊的碳化,坚硬如铁,且在边缘处使用了秦军弩机的咬合技术。”
“墨家的机关术,混杂了秦室军工的特征?”赵启心中一惊,“巨子的意思是,墨家内部有人与秦廷勾结?还是说,有人想借墨家之手行事?”
巨子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赵小友,你既然在沛县经营许久,可知那萧何萧功曹,与我墨家有何渊源?”
赵启心中早已有了猜测,此刻听巨子提及,便不再遮掩:“此前不知,但见萧何调动大量物资进入贵派,难道他是墨家的人?”
这个猜测说出来,赵启自己都不相信。
历史上的萧何,在汉朝创建后,主持制定了《九章律》等法律制度,强调以法治国,当属法家。
但其重视选拔人才,推崇德才兼备的官员,一定程度上也符合儒家“贤能政治”的理念。
推行轻徭薄赋、节俭治国的政策,也颇有一些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
总的来说,萧何的主要思想根基和实践方法更贴近法家,这些跟墨家完全不搭边。
象是看出赵启心中的疑惑,巨子缓缓开口:“天下墨者,各有其职。”
“萧何……乃是我门中安插于沛县的耳目与掌库,沛县乃冲要之地,需有人在此转运物资,收集情报。”
说到这里,巨子语气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然近来……他发回总坛的简牍越来越少,要走的物资却越来越多,他虽仍挂着墨者之名,但其心,似乎已不在墨家之上了。”
听到这里,赵启微微点了点头,说不定历史书上的萧何,是这个时候脱离墨家也说不准。
“既然萧何是掌库,那他运进山里的那些雪花盐和硫磺硝石,也是为了墨家?”赵启试探道。
面对这个问题,巨子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赵小友,你此次来得巧,也不巧。”
“山中近日确有他客,乃是……吕公荐来之人,说是要查验一批特殊货殖。”
“吕公?”赵启瞳孔微缩,“吕雉的父亲?”
“不错。”巨子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警剔,“你莫要小看那位吕公,他虽避祸沛县,看似一介寓公,实则于我墨家会中位高资深,只是……”
巨子站起身,在密室中踱了两步:“其主张激进,一直妄图以武力推翻暴秦,恢复六国旧制,这一理念,与老夫的非攻之道渐行渐远。”
赵启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吕公是墨家激进派的大佬,萧何是墨家在沛县的负责人。
两人一拍即合,选中刘季,准备利用墨家的资源搞事情!
不过,这也太炸裂了吧!
吕公、萧何、刘季他们仨,竟然提前两年谋划大泽乡起义?
这真是离谱他姥姥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更离谱的一点,按照巨子的说法,那晚刺杀自己的人,多半就是吕公安排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自己真的是穿越到秦朝末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