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正要开口继续追问,巨子却象是看穿他的心思一样,率先开口:“你没猜错,刺杀你的,正是吕公。”
“你与吕雉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已触其逆鳞。”巨子指了指桌上的残片,“这残片出现在刺杀现场,是在告诉你,离吕雉远点,否则下一次,便不是这般小打小闹了。”
闻言,赵启冷笑:“好一个警告,为了把女儿嫁给刘季那个无赖,他倒是不惜对我下死手!”
“慎言。”巨子摆了摆手,“这里毕竟是总坛,隔墙有耳,那批客人此刻就在后山,若是矛盾激化,老夫也未必能保全你。”
赵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现在的形势比人强,硬碰硬显然是不明智的。
“多谢巨子坦言相告。”赵启拱手,“赵启还有一事请教,贵派萧何在大泽乡谋划之事,不知您可有耳闻?”
面对赵启的询问,巨子的身子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正常:“小友,听老夫一句劝,大泽乡之事且当不知,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见巨子将事情说得如此沉重,赵启心中料定,这大泽乡起义,肯定跟墨家激进派有关系。
只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墨家的资深长老,竟然理念转变,非攻变成了攻不说,竟然还压巨子一头!
赵启点点头,拱手道:“启记下了,谢巨子相告!”
巨子看着眼前的赵启,微微颔首。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非金非木的令牌,递给赵启。
令牌呈菱形,正面刻着“非攻”二字,背面则是一只展翅的木鸢。
“此乃非攻堂的信物。”巨子郑重道,“持此符,可调阅墨家部分非内核的卷宗,亦可于各地非攻堂求援。虽不能调动大队人马,但在危急时刻,或可保你一命。”
“不过,慎用之,若是被激进派的人发现,反倒会引来无妄之灾。”
赵启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摩挲的老物件。
面对巨子的馈赠,赵启心中一股暖流油然而生。
“长者赐,不敢辞。”赵启收好令牌,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包袱,放在案上展开。
里面是一卷绘制精细的帛布,以及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
“赵某是生意人,从不白拿别人的好处。”
赵启指着帛布道:“这是在下结合草原骑兵的特点,改良的马具样式。包含高桥马鞍、双边马镫以及马蹄铁。”
“若有了此物,骑兵的战力可提升数倍,无论是长途奔袭还是马上劈砍,都将如履平地。”
巨子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作为墨家巨子,他对机械制造有着天生的狂热。
他一把抓起帛布,凑到灯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激动,双手竟微微颤斗起来:“妙,妙啊!”
“这马镫的设计简直是神来之笔,有了这支点,骑兵便能解放双手……这,这足以改变战争的格局!”
看着巨子痴迷的模样,赵启嘴角微扬,又指了指那个瓷瓶:“至于这个,乃是醉仙酿的精华版,比送给萧何的还要烈上三倍,巨子若是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或可饮上一小口,提神醒脑。”
巨子还没从帛布中回过神来,当即激动地双手捧起瓷瓶:“哈哈……萧何自从得了这醉仙酿就爱不释手,逢人就卖弄,老夫可是馋了许久。”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收入怀中。
看到这一幕,赵启心中颇为诧异。
身为墨家巨子,不应该对那卷帛布更感兴趣吗?怎么反倒是捧着瓶酒当个宝贝?
难不成,这巨子也是好酒之客?
“好了,夜深了。”巨子收好帛布,下了逐客令,“趁着后山那些人还没发现,你赶紧离开吧。记住,吕公既然已经对你动了杀心,沛县那地方,能不回便不要回了。”
“多谢巨子。”
赵启再次拱手,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密室。
回到石屋,赵启靠在床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枚非攻堂令牌,脑海中迅速梳理着今晚得到的信息。
第一,墨家内部发生分歧,吕公的激进派正在谋划造反。
第二,萧何的确是墨家的人,但他和吕公一样,已经开始为了自己的政治投机,偏离了墨家的初衷。
第三,巨子虽然还是墨家的领袖,但他对激进派的掌控力正在下降,甚至不得不对自己这个外人发出警告。
第四,巨子送自己令牌,虽然是出于交情,但也未尝不是想在自己身上下注,或者说是想利用自己来牵制吕公那一派的势力。
这些真相,跟他所了解到的历史截然不同。
回到石屋,赵启吹灭案几上的油灯,和衣躺在石床上。
但他并没有睡,闭着眼,呼吸平缓绵长,仿佛真的已经进入了梦乡。
那口木箱此刻并未放在桌上,而是被他枕在头下,右手始终握着一把从箱底的短刃。
巨子的话说得很绝对,完全符合他最近所收集到的所有线索。
但,他只选择相信一半。
不是他怀疑巨子,而是因为这是他在这世道生存的准则,对所有人都是一样。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感觉到窗外有细微的动静,很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启心中一紧,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握着短刃的手使劲了些。
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打算做些什么,就象是黑暗中盯着黑暗看一样。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动静停了,赵启身上那道被窥视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赵启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耐心地等了约莫一刻钟,这才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
他象一只灵巧的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慢慢挪到了门口。
通过门缝,借着回廊上昏暗的长明灯光,赵启向外望去。
只见两名身着墨家服饰的弟子,正引着几个身穿普通麻衣背着行囊的人,匆匆穿过庭院。
他们走得很急,脚上都裹着布,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这群麻衣人虽然都低着头,但行走间的姿态却透着一股悍勇之气,不象是普通的商旅或工匠。
就在队伍即将转入通往后山仓库的月亮门时,其中一名麻衣人忽然侧过头,似乎在跟领路的墨者确认什么。
借着月色和灯光,赵启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的侧脸上,赫然有一道狰狞的旧疤,黑乎乎的一团。
赵启心中剧震,此人并未出现在之前的情报网中,但那身上股阴狠的气质可以推断出,绝非善类。
深夜、墨者引路、后山仓库、不明身份的悍匪……
这一切联系在一起,让赵启心中的困惑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