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赵启换了一身相对朴素的深青色锦袍,只带了张伯和两名贴身护卫,再次来到吕宅。
这一次,不是提亲,而是议礼。
也就是具体商议婚礼的各项流程细节。
按照惯例,这本该是双方长辈和媒人坐下来,和和气气商讨的环节。
但赵启没有请媒人,吕公似乎也忘了这茬。
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吕公坐在主位,穿戴整齐,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倒比三天前更显凝重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皮微垂,并不看坐在下首的赵启。
赵启也不急,同样安静品茶,姿态从容。
厅内只剩下瓷器轻碰的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终于,吕公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赵公子,既已纳采,便是行过了六礼之二。接下来的亲迎之礼,乃是重中之重,关乎两家颜面,更关乎雉儿终身。有些规矩,老夫不得不提前言明。”
“岳父大人请讲。”赵启放下茶盏,坐正身体。
吕公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随即移开,仿佛在斟酌词句:“我吕家虽非累世公卿,却也诗礼传家,祖上曾伺奉过齐王。雉儿的婚事,不可过于简慢,堕了门风。有些古礼,虽近世少行,却最能体现郑重。”
此话一出,赵启便知道自己的拖延之计起了效果,这吕公显然是奉了刘季之命,也跟自己玩起了拖字诀。
赵启不动声色:“小婿愿闻其详。”
吕公缓缓道:“其一,便是却扇之礼。寻常却扇,不过新娘以扇遮面,礼成后由新郎除去。但据老夫所知,古时有一更郑重的仪轨,需以特制福寿屏风遮挡新娘,由在场一位福寿双全德高望重的长辈,于仪式中段,黄昏入夜之交的特定时辰,亲自撤去屏风,新娘方显真容。此礼寓意尊长赐福,天光人见,最是吉祥。”
赵启静静听着,脑中飞快转动。
却扇礼变种?特定时辰?黄昏入夜之交……
那正是天色将暗未暗,光线最是暧昧不明的时候。
“不知岳父心中,这位福寿长辈是?”赵启问。
吕公捋了捋胡须,眼皮依旧耷拉着:“老夫不才,忝为雉儿生父,又痴长几岁,这赐福之人,自然由老夫担任。按古礼,持屏、撤屏之长辈,当坐于东侧上位,以纳紫气,镇守全场。”
东侧上位!?
赵启心中警铃微鸣。
那个位置,视野极佳,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婚礼主厅和大部分院落。
若吕公真是内应,坐于此位,无论是发信号,还是观察己方布置,都再方便不过。
“其二。”吕公没给赵启太多思考时间,继续道,“雉儿出阁前,须在我吕家旧书房之中,独自静坐一个时辰。一来告慰先祖,禀明婚事,求得庇佑;二来涤净身心,褪去闺中稚气,以待新妇之责。此一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打扰,须得绝对清净。”
旧书房?
根据手下的情报,那位置在吕宅西侧偏院,颇为偏僻,周围树木葱茏,若真发生什么,外面很难及时察觉。
一个时辰……足够做很多手脚了。
“其三。”吕公一条接一条,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迎亲路线,需绕行城东福寿街,过文昌桥,取意福寿双全、文运昌隆;宾客座次,须按古时左昭右穆之序微调,赵公子还需提供宾客名单与身份,老夫亲自核定;酒器需用青铜爵,虽一时难寻全套,但主桌几位尊长之器,必不可缺……”
林林总总,锁碎繁复,从流程到器物,从时辰到方位,提了不下十几条。
赵启耐着性子听完,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在吕公话音落下后,露出了略带惭愧的笑容:
“岳父大人学识渊博,思虑周详,这些古礼传承,实乃雅事,更是对雉儿的拳拳爱护之心。小婿一介商贾,于礼仪之上所知粗浅,今日听岳父一席话,方知娶妇之重。请岳父放心,您所提诸项,小婿必一一照办,绝无半点疏漏。纵有千难,也定要让雉儿风光大嫁,不负吕氏门楣,更不负岳父这番殷切期许。”
吕公看着赵启一脸诚恳的态度,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贤婿能如此想,甚好。”
“那便如此定下。”赵启起身,拱手,“具体细节,小婿回去便着人安排。屏风、路线、宾客名单、器皿样式……三日内,必呈送岳父过目。小婿先行告退。”
吕公也站起身,送了两步,便停在了客厅门口。
赵启带着张伯走出吕宅大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家主?”张伯低声询问。
“回去说。”赵启只吐出三个字。
回赵宅的路上,赵启闭目靠在车厢里,脑中反复推敲着吕公提出的每一个要求。
却扇变礼,东侧上位,旧书房独处,特定路线,核定宾客……
这些要求单独看,都能用讲究古礼来解释。
但合在一起,指向性就太强了。
它们几乎都是在为“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物”的行动创造条件,或者说,是在引导赵启这边的安排。
赵启睁开眼睛,恍然大悟。
他是在配合刘季,为婚礼当日的发难铺路。
东上位是给他的指挥位置,旧书房独处是为可能的挟持或转移制造机会和时间,核定宾客名单是为了摸清我方底细,特定路线……或许是为了方便埋伏或拦截。
回到赵宅,赵启便让张伯带着一行护卫,来到书房。
随后取来一张沛县舆图铺在案上,赵启用朱笔在上面快速标注。
“东侧上位。”他圈出赵宅主厅的东首位置,“安排两个人,扮作侍应酒水的仆役。要机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吕公有任何异动,要立刻报我。”
“旧书房。”他的笔移到吕宅西侧偏院,“加派暗哨,盯死这个院子。大婚前夜及当日,重点监控。任何非吕家日常人员进出,特别是生面孔,一律记录、追踪。必要时,可动用我们在吕家内部的眼睛。”
“迎亲路线。”朱笔沿着吕公指定的“福寿街”、“文昌桥”画出一条线,随即在旁边又画出两条更隐蔽备用路线,“明面上按他的来,但我们的人,要提前清查这三条路线沿途所有可能设伏的点。”
“酒楼二楼、临街商铺、桥下、树林。迎亲当日,护卫队分三拨,一明两暗,明的走预定路线,暗的走备用路线,沿途策应。”
“宾客名单。”赵启放下笔,“咱们的人,身份模糊处理;无关紧要的乡绅,如实列上。所有我们的护卫、眼线,身份要经得起核查。”
最后,他看向负责内务的头目吴越:“吕家送来的所有物品,特别是嫁妆,入库前必须由老吴亲自带人检查!”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赵启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准备。
书房里再次剩下他和张伯。
张伯忧心忡忡:“家主,如此防备,是否过于……若吕公并无恶意,日后主母知晓,怕是会伤了和气。”
赵启走到窗边,看着有些阴暗的天空,声音有些飘忽:“张伯,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赌注是雉儿的安危,是我的性命,是这么多跟着我吃饭的兄弟的身家。宁可事后被雉儿怨怪,我也必须确保,大婚当日,万无一失。”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尤豫:“按我说的去做。另外,传信给乌尔罕,狼骑渗透进度,我要每日一报,时间不多了。”
“是。”张伯肃然应命,退了出去。
赵启独自留在书房,坐回到舆图前,又仔细过了一遍。
良久,长舒一口气:“唉,我到底是来娶老婆,还是来打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