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历书曰,诸事大吉,百无禁忌!
寅时三刻,天还没有放光,赵宅里却早已灯火通明。
赵启站在琉璃镜前,两名侍女正为他一层层穿上大婚礼服。
玄端礼服是深红色的,以缯帛制成,外罩一层锦绣深衣,领口袖缘绣着精致的云雷纹。
这是商周传承下来的贵族纹样,秦一统后虽简化了许多礼制,但婚丧嫁娶这等大事上,仍讲究循古制。
“家主,棉甲穿在最里层了。”张伯低声道。
随后将一件灰白色,触手柔软的内衬递给侍女。
这棉甲是赵启让工匠赶制的,以两层厚棉布夹着丝絮缝制而成,要害处还缀了些打磨过的薄铜片。
秦军寻常士卒穿的是皮甲或札甲,重且不便,而这棉甲虽防御不及铁甲,却胜在轻便保暖,更便于隐藏在外袍之下。
赵启张开双臂,任由侍女将那棉甲套上中衣之外。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他眼神却一片沉静:“城外如何了?”
张伯脸上浮现出些得意之色:“千桌流水席,天没亮就开灶了!”
“按照您的吩咐,在东门外三里处的河滩空地上摆开,一千张案几铺开,粟米饭、腌菜管够,每桌还上了一陶碗炖肉。”
“用的是咱商会从北边运来的冻羊肉,加了姜桂去腥,香得很!”
闻言,赵启微微颔首。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更别提在这青黄不接的寒冬。
他之所以选在城外设宴,名义上是“与民同乐,共沾喜气”,实则是要把沛县城里的百姓尽可能地引出去。
秦律严苛,但对民间宴饮并无明令禁止,只要不聚众议论朝政便无妨。
而沛县县令高成,被赵启以“贺仪”的名义送去的十金晃花了眼,又听闻这千桌宴能显他治下民安物阜的政绩,自是乐得派些县卒去维持秩序,做个顺水人情。
“城里还剩多少人?”赵启又问。
“九成以上的百姓都出城了。”张伯压低声音,“眼下沛县各条街道,空得能跑马。咱们安排在城里的眼线回报,连平日里最懒散的闲汉,都拖家带口往城外赶。”
“恩。”赵启应了一声,“篝火要多要大,别冷死人就麻烦了!”
张伯躬身回道:“家主放心,这一点我已经做好安排。”
赵启嘴角微扬,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侍女为他系好最外层的锦绣深衣,又披上一件绛红色的大氅。
赵启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一把短弩。
这弩比寻常秦军用的擘张弩小上一半,弩臂以硬木制成,弩机却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这是当初墨家巨子赠他的图样改良而成,可单手操控,射程虽只有三十步,但近距离内足以洞穿皮甲。
他将短弩用布裹好,藏在了大氅内衬特制的夹层中。
又检查了腰间那把巨子赠送的短剑,这才转身。
“迎亲的队伍,都备好了?”赵启看向张伯。
“备好了。”张伯神色一肃,“八十人的队伍,抬箱、举旗、执扇、捧灯的轻易,全是乌尔罕手下精锐扮的。”
“个个外头套着喜庆的红褂子,里头都藏着弯刀轻甲,咱们的马匹也全换了防滑的马掌,鞋底都钉了铁刺。”
赵启颔首,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雪已停了,但寒气反而更重,呵气成霜。
赵宅前院,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肃立等侯。
人人身着红衣,抬着扎红绸的箱笼、礼盒,举着“囍”字旗牌,看上去喜庆隆重。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轿夫跟随从个个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眼神锐利。
赵启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唯独四蹄乌黑的骏马。
这马名“踏雪”,是草原良种,耐力极佳。
马身上装着一副新打造的高桥鞍和双边马镫,看上去威风凛凛。
“吉时到,启程!”
司仪高喝一声,锣鼓笙箫顿时奏响。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朝着吕宅方向行去。
沛县街道,果然空荡荡一片。
往日此时,早该有贩夫走卒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有妇人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有孩童在雪地里嬉闹……
可今日,长街寂寂,只有寒风卷着残雪,在青石板路面上打着旋儿。
队伍行进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被放大,脚步声、车轮声、乐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
赵启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
许多店铺门板紧闭,窗后却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些多半是刘季安排的人手,也或许有吕公的埋伏。
他不动声色,右手轻轻按在了大氅内藏弩的位置。
与此同时,福寿街东侧,一栋临街的二层土楼上。
刘季披着件旧羊皮袄,双手拢在袖中,正通过窗棂的缝隙,冷冷望着下方缓缓行进的迎亲队伍。
萧何站在他身侧,不免感叹:“啧啧啧……这阵仗可不小啊!”
刘季嗤笑一声,扯了扯嘴角:“拖了这么久,也才这么些人,两百对一百,优势在我!”
萧何略微沉吟,缓缓开口:“他敢把百姓支走,明显是想跟我们摆开阵势打一场,这么点人有点不符合他谨慎的性格,会不会有诈?”
“有诈?”刘季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萧何,你还是太看得起他了,城里确实来了不少外地人,但底细都是经商的商贾,不足为惧。”
“城外除了流民,也没有其他异常,就算有也不惧,咱们的人早就把城防给控制住了,他就算还有人在城外,也不可能冲得进来。”
“如今城内空荡,没了百姓做肉盾,街道空旷,弓弩可直射,骑兵可冲锋。赵启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控住了场面,实则把自己最后的屏障也拆了。今日这沛县长街,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萧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队伍已行至福寿街与一条侧巷的交汇处。
前方主路,也就是吕公指定的福寿街路面上明显覆着一层冰壳,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
而旁边的侧巷,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的路面。
“冰路……”萧何喃喃。
“吕公倒是周到。”刘季眯起眼,“担心赵启不改变路线,还特意借洒水的名义把路给冰封了,这样一来……”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传来萧何压低声音的惊呼:“他们竟然直接走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