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城东南,茫茫雪原。
原本洁白无瑕的大地,此刻遍布着杂乱的马蹄印。
“驾!驾!”
刘季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握住缰绳,任由呼啸的风刀刮过脸庞也不敢减速分毫。
“大哥!”卢绾策马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几分劫后馀生的庆幸,“出了这片林子就是泗水河畔,只要过了河,咱们就安全了!”
“多亏了这马镫,有了借力之处,咱们跑得比谁都快,秦军就算追上来,在这雪地里也是人仰马翻!”
刘季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马镫确实好用,让他能够在狂奔中稳住身形。
但他心中却始终有一股不安的感觉,久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地面传来另外的响动。
不是他们这支队伍的,而是在身后。
起初很轻微,若隐若现。
但很快,那响动就变得清淅,如同远处传来的闷雷,而且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整齐、沉闷,是马蹄声!
“咚!咚!咚!”
大地震颤的频率在急速加快,响动竟然盖过了他们的马蹄声。
“不对劲……”刘季猛地回头。
只见后方风雪之中,一条黑线如同潮水,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逼近。
定睛一看,那是一支身着黑甲外罩皮裘的骑兵!
追来的不是秦军,而是赵启的狼骑!
他们并非象刘季这般狼狈狂奔,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锋矢阵型。
最让刘季瞳孔收缩的是,在这积雪复盖暗冰丛生的旷野上,对方的战马竟然跑得四平八稳,没有半点打滑的迹象!
“怎么可能?!”卢绾惊呼出声,“这么厚的雪,他们的马怎么跑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只听得后方一声长啸。
“杀!”
呼赫一马当先,手中弯刀高举,在雪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双方的距离在急速拉近。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箭!”
随着呼赫一声令下,前排的狼骑竟然在疾驰的马背上松开了缰绳,双脚稳稳地踩在铁制双边马镫上。
身体象是固定在马背上一样,从容地端起强弩,扣动悬刀。
看到这一幕,刘季瞳孔放大,顿感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快,极速狂奔!”他嘶吼一声,手中马鞭在马屁股上都快抽出残影来了。
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崩崩崩!!”
弩矢如雨,破空而至。
“啊——!”
刘季后方的几名护卫惨叫坠马。
相比之下,刘季这边的骑兵虽然有了马镫,但身体依旧摇晃不稳,在这高速颠簸中只能勉强稳住身形,根本无法腾出手来回击,更别提转身射箭。
这,是一场跨越时代的装备碾压!
高桥马鞍锁住狼骑的腰身,双边铁马镫提供了稳定的支点,而马蹄铁上的防滑钉更是让战马在这冰天雪地里如履平地。
“该死,那是真正的马镫!”卢绾回身格挡掉一支弩箭,看着对方马腹下那闪着寒光的铁器,大声呼喊,“挡住他们,给大哥争取时间!”
卢绾勒转马头,手中长戟立在身后,带着十几名死士悍然发起了反冲锋。
“找死!”呼赫眼中闪过一丝轻篾。
两马相交。
卢绾长戟横扫,想要一戟扫飞呼赫。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瞬间,卢绾胯下的战马因为急停转向,马蹄在冰面上猛地一滑,身形瞬间失衡。
高手过招,这一瞬的失误便是生死之别。
呼赫身形微侧,借着马镫之力,整个人在马背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避开了卢绾的戟刃。
紧接着手腕一翻,弯刀借着马匹冲锋的巨大惯性,掠过卢绾战马的脖颈。
“噗嗤!!”
热血喷涌,马头几乎被生生斩断。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卢绾虽勇,却也随着战马重重摔在雪地上,滚出好几丈远,若非积雪厚实,这一摔便能要了他半条命。
“卢绾!”周勃目眦欲裂。
“别管我,带大哥走!”卢绾从雪地里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挥舞着断刀步战阻拦。
而此刻,赵启策马从狼骑阵中缓缓而出。
他没有参与冲杀,而是注视着前方那道仓皇逃窜的刘季身影。
“刘季……”
赵启从得胜钩上取下一张硬木长弓。
这是他在草原上惯用的角弓,力道极大。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在弦上。
双腿微夹马腹,踏雪心领神会,放缓了步伐。
赵启深吸一口气,摒息,凝神。
在这一刻,周围的厮杀声仿佛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个伏在马背上的背影。
岳父惨死在眼前的画面再次浮现,吕雉伤心落泪的样子反复出现,赵启眼中的杀意凝结成冰。
“嘣!”
弓弦震颤。
利箭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寒风,直奔刘季后心而去。
正在狂奔中的刘季,只觉得后背汗毛倒竖,一股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他本能地想要伏低身体躲避,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噗!”
一声闷响。
利箭正中刘季后背!
虽然他衣服里穿了贴身的软甲,但这蓄力一箭的冲击力何其恐怖,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大哥!”周勃惊恐大叫。
刘季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向前方未完全封冻的泗水河面。
“咔嚓——哗啦!”
薄冰碎裂,刘季整个人瞬间没入了刺骨的河水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强烈的求生欲让刘季在入水的瞬间便清醒过来。
他没有挣扎浮出水面,反而紧咬牙关,忍着剧痛,顺着湍急的水流潜入冰层之下。
作为丰邑游侠儿,水性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就在这时,前方喊杀声四起,樊哙手提杀狗刀,率领着一群乌泱泱的骑兵冲到刘季队伍中,数量显然比赵启的狼骑还要多。
然而,樊哙并没有上前交战,而是与赵启对峙,等到刘季被救起来后,二话不说就向着大泽乡方向逃窜而去。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呼赫大喝一声,就要带人冲下河滩。
“莫追。”赵启抬手叫停,看着刘季等人远去的身影。
按照樊哙的性子,他兵力胜过自己,肯定要打一仗才行,然而他没有。
联想到樊哙本就是刘季起事前的贴身保镖,这几天都没见身影,再加之对方来的方向是大泽乡那边……
赵启料定,对方肯定在沿途上设有陷阱等着自己的狼骑!
更何况,沛县还有高成那个大麻烦等着自己去解决。
然而,呼赫有些不甘心:“主人,那刘季中了一箭,现在正是取他性命的好机会,那队骑兵虽然人数众多,但交起手来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那一箭虽未穿透软甲,但足以震伤他的心肺,这寒冬腊月落入冰河,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赵启目光幽深,并未解释太多。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一匹被射杀的敌军战马,马身上那副马镫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