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本该是黄道吉日，如今却成了吕公的忌日。
半日之前，沛县街道还是锣鼓喧天的迎亲路。
半日之后，赵宅与吕宅的红绸已被丧幡取代。
满城的喜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肃杀与压抑。
吕宅正堂，灵柩已然停妥。
吕媪受不住丧夫的打击，哭昏过去几次，已被下人扶去后堂歇息。
吕雉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火光映照下，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却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硬。
曾经那个还会趴在母亲怀里哭泣的少女，似乎随着父亲倒下的那一刻，一同死去了。
赵启换下染血的礼服，一身玄色素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赵郎。”吕雉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父亲走了，这婚事一年之内，怕是办不成了。”
秦制虽不象后世儒家那般严苛，但父死守孝乃是人伦大节，尤其是吕公还是因为护女而死。
“名分在心中，不在虚礼。”赵启走上前，与她并肩跪下，朝着灵位郑重叩首，“从今日起，赵府便是你的后盾。这一年，我等你。”
吕雉转过头，眼框微红，强忍着没有落泪。
“赵郎，吕泽……那个畜生跟着刘季跑了。”吕雉深吸一口气，“但我还有二哥释之和小妹媭儿，他们尚在砀县亲戚家中。”
“刘季此人，看似豁达，实则毫无底线。如今既然撕破了脸，他定会想方设法拿捏我们。砀县离大泽乡太近了，我怕……”
“我明白。”赵启打断了她的话，“刘季穷途末路，必会不择手段抓一切筹码。你放心，就在刚才，我已经让张伯安排了一支最精干的狼骑，轻装简从，直奔砀县。”
“天亮之前，他们定能将二哥和小妹安全接回。”
吕雉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她反手握住赵启的手：“赵郎，此生遇你，是雉儿之幸，亦是吕家之幸。”
赵启回握住她，目光幽深望向门外的沉沉夜色。
刘季这一局虽然输了，但他知道，这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
大泽乡，芦苇荡深处。
这是一处废弃的楚国旧军寨，四周沼泽遍布，易守难攻，也是刘季早年游侠时留下的狡兔三窟之一。
此时，残破的帐篷内，篝火噼啪作响。
刘季面色惨白地半躺在虎皮椅上，胸口的箭伤已被包扎，但那种撕裂心肺的剧痛仍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象樊哙那样在旁边骂娘。
他手里把玩着那一截折断的狼牙箭，眼神阴鸷。
“弟兄们清点过了。”萧何坐在一旁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神色凝重，“这一仗，咱们折了近半人手。”
“好在之前你这边留了后手，除了王陵一家因为目标太大没来得及动，其他弟兄的家眷，大都已经转移到了这附近的墨家据点。”
“王陵……”刘季手指微微一顿，“高成既然敢对我们下死手，肯定也不会放过王家。”
“大哥。”樊哙瞪着铜铃大眼，急道，“王公平日里对咱们不错，这要是见死不救，以后谁还敢跟咱们混？”
“当然要救。”刘季瞥了樊哙一眼，语气淡漠，“咱们现在几百张嘴要吃饭物资都还在芒砀山，接下来还要招兵买马，没钱怎么行？”
“可是咱们现在这点人，怎么回沛县救人？不说高成，就是那个赵启也不好对付。”卢绾捂着骼膊上的伤，心有馀悸。
萧何点头：“看明白了，结构精巧，仿制不难。我已经让工匠连夜赶工，三日内便能造出一批。”
“好。”刘季点了点头，“抓紧时间弄清楚那些东西的配比，在此之前，写几篇檄文，让人去散播个消息。”
萧何一怔：“什么消息？”
刘季眯起眼，火光在他瞳孔中跳跃：“就说赵启根本不是什么塞外归来的商贾，而是赵国流亡公室的后裔！”
“他手中的震天雷，乃是当年赵国名将李牧留下的复国神器，如今他潜伏沛县，私蓄死士，囤积粮草，甚至勾结匈奴狼骑，意图趁始皇帝病重，举兵谋反，复辟赵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萧何手中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看着刘季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这招借刀杀人，太毒了！”
赵启姓赵，又有匈奴背景，手里还有违禁武器。
这三个点串联起来，哪怕是假的，在大秦官府眼里也是铁证如山！
一旦这个帽子扣实了，赵启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县令高成，而是整个大秦帝国！
泗水郡守，乃至咸阳的黑冰台，都会象疯狗一样扑向他。
“不给他点压力，他就只会盯着我们不放！”刘季阴沉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快意。
“另外……”刘季看向门外的黑暗，“派人去陈郡，把吴广叫过来，咱们既然来了，此前的部署也该做一些改变。”
……
沛县县衙，书房。
高成并没有因为击退刘季而感到轻松，相反，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脸上带着焦虑的表情。
刘季的狠辣，赵启的深不可测，尤其是那惊天动地的恐怖威力，让他至今都感到如芒在背。
“没想到鹬蚌相争变成了驱虎吞狼，狼跑了，这只虎却赖着不走了。”
高成停下脚步，看着桌案上那盏跳动的油灯，陷入沉思。
赵启今日虽然给了他面子，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一个手里握着精锐骑兵的商贾，拥有毁灭性武器，且还有一定的名望，对他这个县令来说，比刘季还要危险。
只要赵启愿意，随时可以杀进县衙，取而代之。
“这种不可控的力量，不能坐视不理！”
高成坐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疾书。
片刻过后。
“来人！”
高成用火漆封好密函，唤来最信任的心腹亲兵。
“换上便装骑快马，从小路绕行，连夜将这封信送往泗水郡郡守府！若遇盘查，直接毁掉，不可泄露半字！”高成压低声音，死死盯着亲兵的眼睛。
“诺！”亲兵将密信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高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启啊赵启，你虽有财有兵，但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容不得你胡作非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