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寅时末刻，天地间依旧一片昏暗。
沛县的风雪似乎比白日里更紧了几分，狂风卷着雪沫子，漫天飞舞。
“哒哒哒！！！”
一阵急促却低沉的马蹄声打破了赵宅后巷的寂静。
赵宅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队身上落满积雪的骑兵鱼贯而入。
他们胯下的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蹄裹着厚布，落地无声。
为首的正是呼赫，他翻身下马，拍了拍去肩头的积雪，快步走到回廊下赵启面前，单膝跪地。
“家主，人接回来了，毫发无伤。”
呼赫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回来的路上，有两拨尾巴咬得很死，看路数是墨家外围的死士和刘季留下的眼线，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咱们的兄弟没客气，借着风雪掩护，在半道上全给解决了，尸体都填了枯井，车里的人安然无恙，不过收了些许惊吓。”
赵启披着一件厚实的墨色大氅，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闻言微微颔首：“做得好，既然他们不死心想伸手，那就把爪子剁了。”
此时，两辆被厚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驶入庭院停稳。
车帘掀开，一股寒风灌入，车内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先跳下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书生，紧接着，是一个裹着臃肿棉袍只露出一双惊恐眼睛的少女。
正是吕释之与吕媭。
两人落地后，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斗。
这一路风雪中极速狂奔的压迫感，以及时不时传来的厮杀声，让这对从未经历过风浪的兄妹成了惊弓之鸟。
“二舅哥，媭儿，到家了。”
赵启迎上前一步，声音温醇有力。
吕释之见到赵启，紧绷的那口气一松，脚下一软，竟险些跌倒，还是赵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妹……妹夫……”吕释之牙齿打颤，“外……外面……”
“没事了，外面风大，先进屋。”赵启没有多言，只是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臂，传递出一股安定的力量。
众人簇拥着二人穿过回廊，进了早已备好的暖阁。
厚重的棉帘子一掀，一股混杂着淡淡松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屋外的严寒与肃杀隔绝在外。
这里是赵启特意改造过的屋子，铺设了地龙，几盏造型精美的鲸油铜灯置于高处，火光稳定而明亮，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宛如白昼。
极度的寒冷与极度的温暖在瞬间切换，让两兄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吕媭年方十四，正是孩子心性，身上的寒气一散，恐惧感便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这陌生环境的好奇。
“这里……好暖和，像龙宫一样……”
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目光很快被角落里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面立在木架上的巨大屏风，但这屏风中间并非丝绸，而是一块平整光洁能照见人影的琉璃。
吕媭从未见过如此清淅的镜子。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惊魂，本能地凑过去，看着镜子里那个也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少女。
“呀，这脸怎么脏得跟花猫似的？”
吕媭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冻得通红的鼻头，又扯了扯嘴角。
似乎想在那倒影中找回一点平日里的模样，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就在她对着镜子微微发愣，即将露出一丝劫后馀生的笑意时。
镜子里，忽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从里间缓缓走出的身影，一身刺眼的缟素，头上缠着白色的孝带，面容憔瘁，双眼红肿。
那一抹惨白，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吕媭眼中所有的光亮与好奇。
吕媭刚刚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显得滑稽又心酸。
她猛地回过头，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唇哆嗦着：“阿……阿妹？你这是……”
“二哥，媭儿。”
吕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强压的悲痛。
她没有笑，也没有责怪妹妹的贪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象一座在此刻不得不撑起门户的孤岛。
“阿姊！你的衣服……”吕释之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
吕雉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滑落：“父亲……走了。”
这四个字一说出口，吕媭再也顾不上什么镜子，一头扎进吕雉怀里，放声大哭。
吕释之也跪倒在地，恍惚失神：“父亲，为何要……送我们回老家啊？”
屋内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惊叹跌入谷底，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悲恸。
就在这绝望蔓延之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吕释之的肩膀，随后，一方温热的湿巾递到了吕媭面前。
赵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吕释之扶起，又示意侍女端来两碗热腾腾的姜汤。
“先把身子暖过来。”
赵启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岳父将你们送回老家，自然是为了保护你们！”
“只要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对岳父大人在天之灵最大的宽慰。”
他转过身，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布包，递到哭得喘不上气的吕媭面前。
“媭儿。”
赵启将纸包塞进她手里，语气轻柔：“这是麦芽糖，这一路担惊受怕，又骤闻噩耗，心里肯定全是苦水。”
“吃点甜的，压一压心里的苦，岳父虽然不在，但姐夫还在，姐姐还在，吕家塌不了。”
吕媭抽噎着，颤斗着手打开布包，看着那琥珀色的糖块，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浓郁的甜味化开，却让她哭得更加大声：“姐夫……我想阿父了……阿父再也吃不到这么甜的糖了……”
这一声哭喊，让一直强撑着维持长姐尊严的吕雉，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向赵启。
这个男人，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复仇誓言，只是用最实际的行动，在这风雪飘摇的夜里，为她们这群失去了大树的雏鸟，又撑起了一片屋檐。
“赵郎……”
吕雉轻唤了一声，眼中满是依赖与感激。
赵启走过去，当着弟弟妹妹的面，自然而坚定地将她揽入怀中，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屋内的灯火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透那眼底深处的寒芒。
“哭吧，今晚过后，咱们就不哭了。”
“只要我在，吕家就散不了。”
就在这时，张伯忽然走了过来，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见状，赵启淡淡开口：“这里没外人，说吧，什么事？”
张伯闻言，躬身抱拳：“回家主，我们的人在王宅内搜到了这个。”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到赵启面前。
赵启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