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宅后堂,素烛泣泪,白幔低垂。
当赵启跟吕雉带着吕释之兄妹俩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着的吕媪,在见到一双儿女平安归来的瞬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儿啊!我的儿啊……”
老妇人跟跄着扑上前,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入怀中,哭声凄厉,似要将这几日的惊恐与丧夫之痛全部宣泄而出。
吕释之与吕媭亦是跪地痛哭,母子三人抱作一团,场面令人动容。
吕雉静静地立在一旁,她没有哭,冷静的外表下,那双眼框红的不行。
她走上前,轻轻替母亲顺着后背的气,声音虽哑,却透着一股沉稳:“阿母,弟弟妹妹回来是喜事,莫要哭坏了身子。阿父的灵堂还需人守着,咱们吕家,不会倒的。”
赵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吕雉,心中既怜惜又欣慰。
在这个时代,家族便是天。
如今顶梁柱塌了,若是没人撑起来,这偌大的吕家瞬间便会被各路豺狼撕碎。
“岳母大人。”赵启走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润有力,“小婿虽未正式过门,但既然雉儿认定了小婿,那小婿便是这吕家的半个儿。”
“岳父的后事,您只管放心,一切有我。不论是官面上的周旋,还是家里的嚼用,只要赵启在,吕家便不会受半点委屈。”
吕媪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颤斗着伸出手:“好孩子……多亏了你啊……”
当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吕媪相信吕雉跟自家夫君的眼光,不会看错人。
……
次日,沛县全城素缟。
赵启信守承诺,以半子之礼,用最高规格操办吕公的丧事。
雄鹰商会的财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上好的楠木棺椁,成批的白绫素布,流水般的祭品……
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让这场丧事成了沛县从未有过的排场。
然而,在这肃穆的哀荣之下,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暗流,却如同瘟疫一般,在沛县的市井深巷中迅速蔓延。
城南,一处破旧的茶寮。
几个闲汉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赵家公子,来头可大着呢!”
“谁不知道啊,塞外来的大豪商,有钱!”
“呸!什么豪商!”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故作惊恐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县衙当差,听说那赵启啊,根本不姓赵,那是假名!”
“那他姓啥?”
“他乃是当年赵国名将李牧的后人,你想想,除了李牧将军的后人,谁还能调动那么厉害的骑兵?谁还能在雪地里如履平地?”
“李牧?那不是被秦国给……”
“嘘……要死啊!”那人连忙捂住同伴的嘴,“听说他潜伏在咱们沛县,就是为了图谋复国!那天赵宅里响起的惊雷你们听到了吧?”
“那可不是什么妖法,那是李牧将军当年留下的复国神器,能开山裂石,专门用来对付大秦锐士的!”
“天呐……这要是真的,那咱们沛县岂不是成了反贼窝了?”
“可不是嘛!刘季刘亭长那是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才带人去围剿,结果被那神器给炸伤了,现在生死不知呢!”
……
谣言之所以可怕,不在于它有多离谱,而在于它半真半假,恰好能解释所有的疑点。
赵启的骑兵、惊天动地的巨响、刘季的失踪……
这一切在这个谣言的串联下,变得合情合理,且极具煽动性。
沛县县衙,后堂。
高成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在他下首,坐着沛县的县尉王峥跟新任县丞张瓒,两人皆是面色凝重。
“大人,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现在满城百姓都人心惶惶。”张瓒有些担忧,“若是任由其发酵,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张瓒出身于原魏地的一个低级吏员世家,深谙秦法,以精于文书、计算和行政流程而闻名。
性格沉稳内敛,心思缜密,此前萧何有许多政务方面的事情,都是请教于他,对于萧何的身份转变,他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无奈。
起初他深信法律与秩序是维持天下安定的唯一基石,但如今面对僵化的政策与凋敝的民力,让他不得不开始反思。
“民变?”高成轻笑一声,随手将密报竹简扔在桌上,“这分明是刘季的离间计,想借我的刀去杀赵启。”
作为官场老油条,高成一眼就看穿了这拙劣的把戏。
赵国李牧的后人?复国神器?
若赵启真有这等身份和野心,早就去六国旧地连络旧部了,何必窝在这小小的沛县经商?
“大人英明。”县尉王峥拱手道,“那咱们是不是该出榜安民,澄清谣言?”
他的手下曹参、夏侯婴等人如今都被扣上反贼的帽子,本来性子直率的他此刻说话显得小心翼翼。
“澄清?为何要澄清?”高成抬起头,双目微眯,“这谣言虽假,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赵宅的方向。
“赵启此人,手里握着私兵,又有那种威力惊人的火器,本就是个不稳定的隐患,更重要的是,他太有钱了。”
“王陵的家产虽厚,但也填不满上面的胃口,若是能加之一个赵启……”
高成转过身,声音变得阴冷下来:
“在大秦,私藏甲兵是大罪,妖言惑众更是死罪。不管他是不是李牧后人,只要这顶意图复国的帽子扣实了,他就是反贼!”
“到时候,不仅他的万贯家财要充公,就连那震天雷的配方,也能落入本官手中。”
“有了这两样,本官何愁不能升官发财,直入咸阳?”
王峥和张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这就是秦吏的生存法则。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是功勋。
“可是大人。”县尉王峥尤豫道,“赵启手下的那些狼骑不好对付,咱们若是硬来,怕是要死伤惨重。”
“硬来那是莽夫所为。”高成冷哼一声,“谣言猛于虎,先让这谣言传一会儿,等到郡守府的大军一到,这块肥肉,就是咱们盘中之餐!”
……
吕宅,灵堂。
赵启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丢着纸钱。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张伯匆匆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声有些急促,打破了灵堂的寂静。
他走到赵启身后,附耳低语,将外面的流言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李牧之后?复国神器?”赵启听完,轻笑出声,“刘季啊刘季,这一手无中生有,玩得倒是溜。”
他将手中剩下的一叠纸钱全部扔进火盆,看着火苗瞬间窜高,吞噬了纸张。
“家主,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高县令那边虽然还没动静,但恐怕……”张伯满脸忧色。
“高成当然会有所行动,但是现在,他不敢彻底跟我撕破脸。”
赵启拍了拍手上的纸灰,缓缓站起身。
他转身看着张伯,目光深邃如渊:“古人云,谣言止于智者,但这沛县城里,被贪欲蒙蔽双眼的人太多,智者太少。”
“既然没有智者,那便不需要解释。”
赵启走到灵堂门口,看着阴沉的天空,声音清冷:
“张伯,让咱们的人别去管那些流言,该守灵的守灵,该做事的做事。”
“另外,把从王陵家搜出来的东西随时带在身上,既然高成想吃掉我,那就蹦了他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