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吕宅。
呜咽悲凉的埙声在阴霾的长空下回荡,伴随着沉闷而缓慢的鼙(pi)鼓声,一下下敲击在人的心头。
白色的招魂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逝者不甘的叹息。
灵堂之内,素幔如林,氛围肃穆。
吕公的楠木棺椁正中停放,前方供桌上摆放着鼎、簋(gui)等祭器,盛着黍稷与肉食。
长明灯的灯芯在油脂中散发出摇曳的灯光,映照着那一排排肃穆的灵位。
吕雉跪在蒲团上,一身重孝,身形有些消瘦,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却闪铄着恨意。
身侧,吕释之与年幼的吕媭伤心欲绝,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赵启身为半子,披麻戴孝,跪于侧首。
他手中持着木勺,神情肃穆地从樽中舀起清酒,缓缓倾倒在灵前的茅沙之上,行灌地之礼,以此祭奠亡魂。
由于赵启是复国反贼的谣言,所以周遭前来吊唁的宾客并不多,多是赵启安排的人手充当门面。
“砰!!”
忽然,一声巨响打破了灵堂内的宁静。
吕宅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呼啸而入。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吕泽穿着一身短褐,裤腿高高挽起,象个市井徒隶。
他腰间挂着把长剑,满脸通红,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贼眉鼠眼的泼皮,那是赵启曾在刘季身边见过的地痞。
“哭,就知道哭,嚎丧呢?!”
吕泽摇摇晃晃地跨过门坎,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然而他却借势,狠狠一脚踢在了门口那尊用来取暖和焚烧香草的铜燎炉上。
“哐当!”
沉重的铜炉翻滚,炭火与未燃尽的香艾四溅,吓得几名胆小的侍女尖叫躲避,火星子在素白的地席上烫出几个黑洞。
“大哥?!”吕释之惊得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疯癫男人,“今日是父亲出殡之日,你这是作甚?你的缞(cui)绖(dié)呢?!”
缞为麻布上衣,绖为麻质丧带,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套完整的丧服。
秦人重孝,父死不奔丧已是大不敬,若再这般大闹灵堂,那便是要被官府治罪,被人戳脊梁骨骂作禽兽的。
然而,吕泽却是不惧。
“孝服?呸!”吕泽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指着灵堂正中的棺椁,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吕雉和赵启,破口大骂:
“老头子是自己找死,若是他安安分分把妹妹嫁给刘三哥,若是他不贪图这商贾的几个臭钱,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跌跌撞撞地冲向赵启,剑尖乱颤,却并未真的刺下去,只是在那虚空中胡乱挥舞。
“都是你,赵启,是你害死了我爹!”
吕泽双目赤红,凶相毕露:“你若不强娶吕雉,我爹怎么会死?你才是杀人凶手!”
“逆子……逆子啊……”一直跪坐在角落的吕媪,听到长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吕泽,“你……你给我滚出去……”
话未说完,老妇人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气晕了过去。
“阿母!”吕媭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住母亲。
“滚?好!我这就滚!”吕泽看了一眼母亲,随后更加癫狂地大笑起来,“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我吕泽与这破败的吕家,恩断义绝!”
“混帐!”吕雉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冲到吕泽面前,高高扬起手掌,就要狠狠扇在吕泽的脸上。
然而,她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人截住。
吕雉回头,只见赵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制止了她的行动。
“赵郎,你放开我,我要打醒这个畜生!”吕雉眼中含泪,咬牙切齿。
“雉儿,别脏了你的手。”赵启声音平静,轻轻将吕雉拉到身后,然后上下审视着满身酒气的吕泽。
四目相对,赵启没有愤怒,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直视灵魂深处。
他看到了吕泽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除了表面的凶狠与癫狂,还藏着深深的恐惧、焦虑,以及那一闪而逝的愧疚与痛苦。
吕泽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斗,青筋暴起,不象是愤怒,更象是因为极度的用力克制。
他身后的那几个泼皮,正抱着膀子,一脸戏谑地看着这场闹剧,手却都若有若无地按在怀中,眼神阴冷。
“你想跟吕家恩断义绝?”赵启淡淡开口。
“废话,老子要去干大事!”吕泽梗着脖子吼道,却不敢与赵启对视太久。
“好。”赵启点了点头,转身对一旁的张伯喝道,“来人,将这不忠不孝大闹灵堂的狂徒,给我乱棍打出去!从此以后,吕家大门,不许他踏入半步!”
“诺!”
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几名赵家护卫一拥而上,夺下吕泽手中的剑,架起他的骼膊就往外推搡。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赵启你等着,刘三哥迟早会收拾你!”
吕泽拼命挣扎,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被推搡着向大门跟跄而去。
赵启却并未止步,而是跟着护卫一直走到了门口。
就在吕泽被推搡出门槛,身形不稳即将摔倒在雪地里的一瞬间,赵启上前一步,上前补上一脚。
吕泽吃痛,摔倒在地,指着赵启破口大骂:“赵启,你要是敢欺负吕家人半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滚!”赵启一声暴喝,让人关上大门。
吕泽从雪地里爬起来,发髻散乱,满脸雪沫,狼狈不堪。
他没有再看赵启,也没有看吕宅,对着那几个泼皮大声骂道:“看什么看,走啊,晦气!”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在漫天风雪中,这个被所有人唾弃的不肖子,突然转过身对着灵堂棺椁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在雪地上。
他咬着牙,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冻土上。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磕得极重。
等到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是一片鲜血淋漓,鲜红的血混着融化的雪水流下,遮住了那双复杂的眼睛,也遮住了眼底的泪光。
随后,他猛地起身,再无半分尤豫,转身钻入风雪之中。
那几个泼皮见状,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连忙跟了上去。
赵启站在门后,通过门缝看着门外吕泽的举动,良久未动。
“家主……”张伯凑上前,有些不解,“这大公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赵启收回目光,眼神深沉如渊:“他没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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