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公的葬礼,终究还是在漫天飞雪中落下了帷幕。
依照秦律,庶人入土,棺椁不过三寸,陪葬不过瓦器。
但赵启感念吕文以死相护之恩,直接无视礼制,将这场葬礼拔高到了士的规格。
灵车以帷幔装饰,棺椁外加一椁,涂以黑漆,绘以云气纹。
送葬队伍中,更有两名方相氏(驱鬼者)头戴狰狞面具开道,手持戈盾,以驱厉鬼。
随着最后一捧黄土掩埋了棺椁,这位为了家族跟女儿耗尽心血的老人,终于长眠于沛县城外的邙山脚下。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吊唁宾客后,原本喧嚣的吕宅逐渐归于沉寂。
白色的挽联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尽后的馀味。
“关门吧。”
赵启站在大门口,轻轻掸去吕雉肩头的一层薄雪,眼中满是疲惫后的怜惜。
张伯应了一声,指挥着几名家仆推动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嘎吱——”
就在大门即将合拢,仅剩一条缝隙之时。
“且慢!”
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声,陡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只包着铁皮的军靴粗暴地插入门缝,卡住了大门的闭合。
“砰!”
大门被强行撞开,跟跄后退的家仆险些跌坐在地。
门外,黑压压的一片。
并非前来吊唁的宾客,而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大秦锐士。
他们身披玄甲,手持长戈,背负劲弩,在雪地里站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肃杀之气直冲云宵,惊得树梢上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军阵正中,沛县县令高成身着官服,腰悬长剑,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跨过门坎。
“哎呀,赵公子,这是急着关门做什么?”
高成背着手,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院内神色戒备的狼骑,最后落在赵启身上,故作惊讶道:“好友吕公今日下葬,吾特来送上一程,莫非赵公子不欢迎?”
赵启面色未变,只是将吕雉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淡淡道:“高县令日理万机,岳父不过一介布衣,已然入土为安,岂敢劳烦县令大驾?只是不知县令带这么多兵马前来,是来吊唁,还是来抄家?”
“抄家?哎,赵公子言重了,言重了!”
高成连连摆手,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吾此来,实乃是为了保护赵公子的安危啊。”
他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赵公子有所不知,这两日沛县坊间流言四起,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赵公子乃是前赵名将李牧之后,潜伏于此,是为了囤积兵马,意图复国。更有甚者,说公子手中那惊天动地的‘震天雷’,便是复国的杀器。”
说到这里,高成叹了口气,一脸的为难:
“这些谣言若是传到咸阳,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郡守大人对此极为震怒,责令吾严查。吾深知赵公子乃是义商,定是被奸人污蔑。但……国法无情,众口铄金啊。”
“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防止有些赵国馀孽混在府中对吕家孤儿寡母不利,吾决定,暂时接管吕宅防务。”
高成图穷匕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语气骤然变冷:
“另外,雄鹰商会的所有帐目、库房,需即刻封存,交由县衙查验。待吾查清并无违禁之物,自会还赵公子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接管防务?查封库房?
这明明就是高成开始借机对赵启下手!
“铮!!”
一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骤然响起。
一直隐忍不发的呼赫与数十名狼骑,在听到这番话后,再也按捺不住。
弯刀出鞘,寒光凛凛,一个个眼神凶狠地盯着对面的秦军。
“大胆!谁敢动我家主人!”呼赫怒吼一声,如同护食的恶狼。
“放肆!竟敢在县令面前亮刃,尔等是要造反吗?!”
秦军百将亦是一声厉喝,两百名锐士长戈平举,强弩上弦,冰冷的箭簇瞬间锁定了院内的每一个人。
气氛在这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仿佛只要哪怕有一片雪花落下,都会引爆这场血腥的厮杀。
吕雉在赵启身后,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箭矢,身子微微一颤。
不过她并不是因为恐惧,而因为愤怒。
她想要冲出去理论,想要质问这世间还有没有律法,却被赵启抬手制止。
“别动。”赵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锋利的长戈,直视高成的双眼。
那眼神中,没有高成预想中的惊恐、求饶,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抹淡漠与嘲弄。
“高县令。”赵启忽然笑了,“您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虽然不算高明,但确实够狠。若是我今日不让您查,是不是这赵国馀孽的帽子,就真的扣实了?”
高成眼皮一跳,心中竟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加急信件送出去已经过了几天,但他迟迟没等到回信,心中猜测一定是送信的人遭遇到了意外。
想到赵启的狼骑主力都在城外,所以他便鼓起勇气,趁着今日吕文下葬前来试探赵启。
没想到这赵启,太镇定了。
但他看了看身后精锐的秦军,底气又足了几分,冷哼道:“吾依律办事,若是赵公子心中无鬼,又何惧查验?”
“好一个依律办事。”赵启轻轻拍了拍手,转过身,对着身后杀气腾腾的呼赫等人挥了挥手,“都把刀收起来。”
“家主?!”呼赫急了。
“收起来!”赵启语气加重了几分,“高县令是为了咱们好,咱们怎能不识抬举?”
在赵启严厉的目光下,呼赫虽有不甘,却只能咬牙令狼骑归刀入鞘。
但那一双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秦军,如同随时准备扑击的猛兽。
赵启回过头,对着高成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脸上也换上热情的笑容:
“既然高县令是一片好心,想要为赵某洗刷冤屈,那赵某感激还来不及,怎敢阻拦?”
“正好,赵某这里有一份从王陵家中搜出来的好东西,原本打算过两日再呈送给县令,既然今日县令来了,那便请移步内室一叙。”
随即环顾四周,心中了然,以为赵启这是服了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收买自己。
这样也好,对方有私兵,一口吃完恐怕崩了牙,既然服软,那便是良好的开端。
“好。”高成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既然赵公子有心,那吾便听听你要说什么。”
“左右,守住门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诺!”
高成一挥大袖,随着赵启向内堂走去。
赵启转身之际,给了张伯一个眼神,张伯心领神会,紧跟其后进了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