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沛县县廷,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大堂之上,皂役们精神斗擞地站班,不再象前几日那般懒散;
户房里,算盘珠子的拨动声清脆悦耳,堆积如山的陈年旧帐正在被快速理清。
后堂暖阁中,县令高成端着一盏热羹,通过窗棂看着外面政通人和的景象,一脸悠然自得。
“妙啊,实在是妙!”
高成抿了一口热羹,惬意地晃着脑袋。
原本他还担心赵启的人进驻县廷会尾大不掉,可这就几天下来,这帮劳务派遣不仅不用他掏一分钱俸禄,干活还极其利索。
原本那些只会偷奸耍滑的老吏被挤兑得没了脾气,只能乖乖听话。
“这赵启,真是个实诚的冤大头。”高成心中暗自得意,“既出了钱,又出了力,最后政绩还是我高成的。”
此刻的他,心态已经完全转变。
虽说前几日跟赵启闹了些不愉快,但毕竟自己还是沛县的县令,他赵启再怎么过分,也不可能对自己下手。
既然如此,那就先养着这颗金蛋,再让赵启抓紧对刘季等人的抓捕。
等他带着刘季向上面表了功绩,再让赵启花重金帮自己完成升官的愿望,到时候再好好跟赵启清算,一雪前耻!
……
与此同时,赵宅密室。
赵启将所有事情交给吕雉跟张伯后,自己便在这里开始琢磨起火器来,此刻正在雕刻一个简易的火药颗粒模具。
并非现代工艺那种颗粒化,大秦的工艺水准远远达不到这个要求,只能是把粉末变成那种粗糙的药饼碎屑。
这样可以解决粉末火药容易分层和燃烧速度慢的问题,也从燃烧弹进化成微弱炸弹。
吕雉一身素衣,跪坐在赵启对面:“赵郎,县廷六房,如今除了刑房还有些老顽固外,户、吏、礼、兵、工五房的实务,已基本被咱们的人接手。”
“那些胥吏拿了咱们的绩效,现在只认商会的条子,高成的命令若是没有咱们的副署,连二堂都出不去。”
赵启放下手中的刻刀,抬起头看着吕雉,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做得好,这温水煮青蛙的火候,你掌握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吕雉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但并未自满。
“不过……”赵启话锋一转,“光收买这些胥吏和衙役,还远远不够。高成虽然贪,但他不傻。他手里还握着一张底牌,若是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这一张牌,足以掀翻我们所有的布局。”
吕雉闻言,秀眉微蹙,思虑片刻后,双眼猛地一亮:“赵郎是说县尉王峥,和他手里的两百秦军锐士?”
“正是。”赵启点头,“吏员只能治民,军队才能杀人。高成之所以还能安稳坐着,就是因为他还握着虎符,自认为能调动王峥。只要王峥还听他的,咱们在沛县就翻不起浪花。”
“王峥我听说过,因刘季曹参一事被高成排挤,不过此人毕竟是秦吏,且性格固执……”吕雉有些犯难,“光靠钱财,恐怕很难让他倒戈。”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家主。”张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单父县那边的货物到了!”
赵启闻言,嘴角瞬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来得正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吕雉身旁,俯下身去,在吕雉耳边低语了几句。
起初,吕雉还是一脸疑惑,但随着赵启的讲述,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满含欣喜与对钦佩。
“赵郎此计……简直是神来之笔!”吕雉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颤斗,“有了这些东西,不怕王峥不低头!”
“去吧。”赵启拍了拍她的肩膀,“带上张伯,很多事情他能帮上手。”
“诺!”
吕雉盈盈一拜,转身离去,步伐坚定而从容。
是夜,沛县县廷,武库。
夜色如墨,寒风顺着窗棂的缝隙凄厉地钻入,吹得案几上那盏孤灯忽明忽灭,将县尉王峥的影子拉得扭曲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铁锈气,还有浓烈的酒臭。
王峥瘫坐在兵器架前的地上,发髻散乱,双眼布满血丝。
他手里攥着一个空酒坛,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空荡荡的一排木架。
那里,原本应该摆放着大秦军中最精良的强弩。
“完了……全完了……”王峥喃喃自语,恍惚失神。
此前刘季率众突围,不仅带走了两百亡命徒,更是在内应的配合下,洗劫了武库。
经清点,足足少了三十把强弩,五十领皮甲!
在大秦,丢了别的或许还能用钱财疏通,唯独这军械,那是绝对碰不得的高压线。
三把就要掉脑袋,如今丢了三十把!
这不仅是他王峥一个人的人头落地,依照连坐之法,他那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儿,家中年迈的老母,全都要被发配去修骊山皇陵,永世不得翻身!
王峥想起白日里去向高成求援时的情景,然而对方非但没有半分援手之意,反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尉,武库乃是汝之职责所在,本官也无能为力啊。”
高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的事情你自己解决,解决不了那你就只能自认倒楣。
一想到这里,王峥心里那个绝望啊,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佩剑。
与其受刑戮之辱,累及家人受那苦役折磨,倒不如……
“咚、咚、咚。”
就在这时,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王峥浑身一激灵,猛地拔剑出鞘,厉声喝道:“谁?!深夜擅闯武库重地者,杀无赦!”
“王县丞不必惊慌,小女子并非什么贼匪歹人!”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王峥一愣,这声音……有些耳熟!
门并未上闩,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打开。
只见吕雉缓步迈过门坎,张伯紧跟其后,身后还跟着几名健壮的伙计,抬着几口沉重的大木箱。
“吕……吕雉?!”王峥瞪大了眼睛,收了佩剑,一脸疑惑,“不好好管你的帐本,来这里做什么?”
吕雉神色淡然,示意身后的张伯将门关好,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王县丞不必紧张。”吕雉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妾身一介女流,还能反了天不成?只是我家赵郎听说大人近日遇上了些难处,特意让妾身送些东西来,或许能解大人燃眉之急。”
“难处?哼!”王峥轻哼一声,“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赵公子好意心领了,若是送金银来,大可不必。”
“谁说是金银了?”吕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转头对张伯点了点头,“打开。”
“诺。”
张伯上前,解开木箱上的绳索,一把掀开了盖子。
“咔哒。”
箱盖翻开,借着昏黄的灯光,王峥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