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把把黝黑锃亮的强弩。
而在弩机之下,则是叠得严严实实的皮甲!
“这……这是……”
王峥扑到箱子前,拿起一把强弩,手指熟练地抚过弩机、望山、悬刀……
手感沉重,机括咬合严丝合缝,甚至比之前武库里那批还要精良几分!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弩并非崭新出厂的模样,弩臂上有着常年使用的磨损痕迹,青铜机件上也有些许自然的氧化包浆。
这是……旧弩?
“三十把强弩,五十领皮甲,只多不少。”
吕雉的声音适时响起,在空旷的武库中回荡。
“这些都是从单父县库房里连夜调来的,经过工匠特殊处理,做过旧化,就算是咸阳来的少府工匠,也看不出这些是新补进去的。”
王峥回头盯着吕雉,呼吸急促:“赵启……他从哪弄来这么多违禁军械?他想干什么?!”
私藏强弩,这也是死罪!
“王县丞,慎言。”吕雉莲步轻移,走到王峥面前,目光清澈,“我家赵郎是正经生意人,这些不过是受单父县县令委托制作而成,听闻王县尉身陷囹圄,这才象单父县县令申请调拨一批过来帮主县蔚渡过难关,别无他意。”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
“赵郎说了,这世上,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现在能就你及家中老小的,在这沛县,唯有赵家。”
闻言,王峥只感到心底发毛,没想到赵启在单父县竟然如此吃得开,连县令都给他这么大的面子。
不过此刻他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看着眼前几箱军械,他脑中浮现出高成那副凉薄推诿的嘴脸,内心不免陷入权衡中。
他虽是粗人,不懂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但他懂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高成要他背锅,赵启要救他全家。
“呼——”王峥长舒一口气,“赵公子……想要什么?”
他不信天上掉馅饼,这么大的恩情,必然有着极高的代价。
“很简单。”吕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说道,“赵家不要县尉以命相报,只要在关键时刻,能助我赵家一臂之力。”
“以后这沛县的城防调动、巡逻安排,我家赵郎希望能提前知晓,若是有针对赵家的行动……”
“我王峥绝不会忘恩负义!”王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高成那个狗官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虽是大秦县尉,但也是个武人,知道什么是恩怨分明。
赵启救了他全家,这便是再造之恩。
反观高成,平日里克扣军饷让他擦屁股也就罢了,生死关头竟然让他顶罪,此等上司,没必要忠心耿耿。
见王峥表态,吕雉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王县丞言重了,赵郎说了,咱们这是军民一家亲,共保沛县平安。”
“请主母转告公子。”王峥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行礼,改了称呼,“只要王峥在,这沛县的兵马便不可能将刀剑指向赵家。”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但赵启在沛县里的死局,已然被这一箱箱军械重新盘活。
吕雉任务完成,心中对赵启的钦佩之情又增加了几分,连忙欠身告辞,带着张伯他们离开,迫不及待想要赶回去与赵启分享这份喜悦。
在吕雉的运作下,沛县一片欣欣向荣。
街面上,雄鹰商会设立的粥棚还在施粥,百姓们自发清扫街道。
然而,县丞张瓒在目睹这一切后,感到背脊发凉。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吏,张瓒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政治嗅觉。
他隐隐感觉到,这沛县的县令好象换了个人一样。
此时,他正站在校场边,原本是想点卯,却看到了一幕让他目定口呆的景象。
正值午食时分,往常这个时候,秦军锐士们捧着掺了沙子的陈米粥,嘴里骂骂咧咧是常态。
可今日,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吞咽食物的声音。
几十口大木桶一字排开,里面盛着赵家商会特供的炖肉和白面炊饼。
“百将,这赵公子的伙食真是没得说,比咱们在咸阳大营吃得还好!”一名更卒抹了把嘴上的油,一脸满足。
那百将剔着牙,哼了一声:“那是自然。听好了,吃了赵家的饭,下午的巡逻都给老子精神点,若是让纠察队扣了分,下个月的津贴谁都没得领!”
张瓒心头一跳。
津贴?纠察?
这些词儿,大秦律法里可没写过。
紧接着,更让他心惊的事情发生了。
“铛——铛——铛——”
一阵悠扬而清脆的钟声从县廷外传来,那是雄鹰商会报时的钟声。
依照秦制,军队换岗、起居皆听更鼓。
可钟声一响,校场上的士兵们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迅速起身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而县廷望楼上那个负责敲鼓的吏员,手里的鼓槌还没落下,显得尴尬无比。
“这……这是只知有钟,不知有鼓啊……”张瓒喃喃自语,心中顿觉不妙。
他快步走到那名百将面前,板着脸道:“刘百将,吾欲调一队人马去乡下催收积欠的赋税,你速点五十人随我出发。”
那刘百将见了县丞,虽也行礼,却并未动身,反而面露难色:“张县丞,这……恐怕不行。”
“不行?”张瓒大怒,“本官乃县丞,佐理县政,调不动你几个兵?”
“县丞息怒。”刘百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吕雉分发下来的《勤务手册》,一本正经地说道,“非是卑职抗命。”
“只是按照吕书佐新颁布的规矩,凡出城公干,需提前一日报备,领取出差补贴单和磨损费。今日天寒地冻,若是没有那张单子去库房领保暖的皮靴和干粮,兄弟们这脚都要冻烂了,实在没法动啊。”
张瓒看着那个小本子,只觉得荒谬至极。
大秦的兵,什么时候出动还需要看一个女人的批条了?
没有批条,连鞋都不穿了?
这一刻,张瓒终于明白那种不安的感觉来自哪里了。
这县廷的壳子还是大秦的壳子,可里面的瓤,已经被赵启换了!
长此下去,这县廷怕是要成赵家的大院!
“此事,必须立刻汇报高县令,否则就晚了!”
张瓒想到这里,环顾一圈后不动声色,转身向后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