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蒙毅,毫无意外心动了。
但他眼中的警剔并未消散,反而更深。
“此物确乃国之利器。”蒙毅缓缓说道,“但正因如此,它绝不能掌握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手中,更何况,现在外面都在传,你乃赵国贵族馀孽!”
语毕,蒙毅眼神锐利入刀,凝视着赵启。
赵启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身份不明?我乃砀郡单父县人士,户籍可查,何来不明?”
“至于说贵族馀孽,无非是刘季那伙人想要借刀杀人胡说八道罢了,再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真是六国遗孤,难道就不能生活在大秦的土地上了?”
蒙毅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赵启,你是个聪明人。这大秦天下,普通黔首百姓自然可以安居乐业。”
“但你不同,你有才干,有财力,更有足以颠复一城的武力,在陛下眼中,你这样的人,若无绝对清白的底细,便是最大的不稳定。”
说着,蒙毅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赵启,语出惊人: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六国馀孽,但有人向本将密报,称你身上藏有一块玉佩。”
赵启心头猛地一跳,自己之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从玉佩着手调查身世,怕的就是这个。
不过,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玉佩?”
蒙毅眼神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据说,那是当年赵国名将李牧家族的信物。赵启,你既要自证清白,不妨将你贴身的那块玉佩拿出来,让本将一观。”
“若只是寻常饰物,本将即刻撤兵,还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若真是那块血玉……”
蒙毅没有把话说完,但大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身后的吕雉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赵启的腰间。
她虽不知什么李牧信物,更不知道赵启身上会有这么一块玉佩。
赵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心中暗叹。
刘季这一招,无解。
不管玉佩是否六国遗物,最起码大秦朝廷确如他所料,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了。
“怎么?”蒙毅双目凝视着赵启,意味深长地问道,“是没有,还是不敢拿出来?”
面对蒙毅的威压,赵启浅谈一笑:“玉佩确实有一块,但上卿多虑了,此玉佩我曾打听过,并非什么李牧将军家族信物。”
“我的玉佩,乃……”
话没说完,蒙毅直接打断:“是与不是,一看便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这种时候,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的。”
显然,看蒙毅这态势,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见此情形,赵启心中思索片刻。
反正逃不掉,那就拿出来一见。
最起码,还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
若真是六国遗物,那就只有与蒙毅拼个鱼死网破了。
念及于此,赵启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古玉,放在了茶案之上。
那是一块洁白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的图案,形似于龙但却没有角,且只有四爪,是蟒无疑。
蒙毅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瞬间,身体微不可查第愣了一下。
这玉佩,他太熟悉了,陛下贴身佩戴,乃秦王室子嗣的信物。
电光石火间,记忆深处一张早已模糊的面孔突然清淅起来——成蛟。
昔日大秦长安君,皇帝的亲弟弟。
蒙毅抬头看向赵启,那眉宇间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若是换上一身秦宫华服……竟与当年那个在屯留拥兵造反,最终兵败身亡的长安君成蛟有着七分神似!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难怪方才初见时会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那是源于以前他就见过成蛟,时日长了,便成了回忆;
而那股没来由的厌恶,则是因为成蛟二字,在大秦军功爵的体系里,代表着背叛与耻辱。
身为王室贵胄,却投降赵国,欲图王位,这是老秦人最不齿的行径。
这赵启,难道是成蛟遗孤?
蒙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毕竟是大秦上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脸色平静如水,伸手玉佩拿了过来。
“这玉佩……”蒙毅声音毫无波澜,一如此前,“确有些来历,非同小可。单凭此物,本将无法定夺你的身份,亦无法洗清你六国馀孽的嫌疑。”
赵启一直在观察蒙毅的神色,见他收了玉佩却未发作,心中大定,淡笑道:“既然上卿无法定夺,那便请上卿带我去个能定夺的地方。”
赵启有一种感觉,困扰自己多年的身世问题,会因为蒙毅的到来而解决。
蒙毅深深看了赵启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事干系重大,绝不能在沛县这种地方泄露半分,必须将玉佩带去交由陛下亲自圣裁。
“赵启,你献火药有功,吾可暂缓治你的罪。”蒙毅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但此玉佩吾得先带走调查,确认后吾自会带你去定夺之地,你可敢?”
“有何不敢?”赵启起身整理衣袍,神色从容,“不过,在离开沛县之前,启有一个不情之请。”
蒙毅眉头微挑:“讲。”
“我要清理门户。”赵启目光穿过大门,“高成不死,我心不安。此人贪墨军粮,构陷良民,若留他在世,即便我随上卿走了,我的家人在沛县也无宁日。”
蒙毅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高成本就是该死之人,为了大秦律法的尊严,此人确实留不得。
“准。”
……
此时,赵宅大门外。
雨虽然停了,但高成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里面安静得可怕,令他心神不安。
若是赵启将那些帐本交给蒙毅,他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再等了!”高成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转头,看向蒙毅带来的副将,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徨恐:“将军,上卿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那赵启诡计多端,手段狠辣,上卿大人恐怕已遭了毒手!我们必须立刻冲进去救人!”
那副将本就担心蒙毅安危,听到这话,脸色也是一变:“你确定?”
“千真万确!若再晚一步,上卿有失,你我都担待不起!”高成厉声喝道,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大吼一声,“众将士听令!赵启谋害上卿,随我杀进去,鸡犬不留!”
“杀!”
周围不明真相的秦军锐士闻言,顿时杀气腾腾,长戈前指,就要越过废墟冲入赵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赵宅正厅的台阶上,蒙毅按剑而出,赵启与吕雉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