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寒意料峭。
一轮冷月如钩，悬于苍穹之上，清冷的月辉洒落在芒砀山蜿蜒起伏的脊背上，给这片苍茫的林海披上了一层银白的霜纱。
芒砀山与大泽乡之间，有一条隐秘的古道，当地人称之为一线天。
此处山势徒峭，怪石嶙峋，头顶仅见一线星空，两侧则是黑压压的峭壁，宛如巨兽张开的獠牙。
夜色寂静，唯有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声，以及一阵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车轮碾压声。
“都加把劲，趁着月色赶路，过了这葫芦口，前面就是大泽乡的地界了！”
曹参身着深色短褐，腰间悬着一柄秦制青铜长剑，脚踩麻履，正压低声音催促着队伍。
他那一向沉稳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他身后，是一支蜿蜒如长蛇的运输队伍。
百馀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正推着一辆辆造型奇特的独轮车，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健步如飞。
这车，正是赵启当初赠予萧何图纸，由墨家工匠连夜赶制的鹿车。
不得不说，此物确乃山地运输的神器。
依照大秦惯例，转运如此沉重的生铁、盐粮，非得征发大量民夫，动用牛马大车不可。
然秦法严苛，《驰道律》虽修得宽阔，但这等见不得光的违禁物资，只能走山野小径。
传统牛车笨重，一旦陷入泥坑便是动弹不得。
而这鹿车，重心置于独轮之上，车轴精巧，只需一人推行，哪怕载重数百斤，在这乱石路上竟也如履平地，灵活自如。
“吱嘎——吱嘎——”
车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听在曹参耳中，却如同最悦耳的乐章。
“曹大人，这车真是神了！”
身旁一名心腹抹了把头上的热汗，由衷赞道。
“若是咱们以前有这东西，何至于在大山里累得象狗一样，那赵启虽是商贾，这脑子确实好使。”
曹参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警剔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赵启此人，智计深沉，不可小觑。不过这次，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造了这等利器，反倒便宜了咱们。”
“待这批物资运抵大泽乡，便可招兵买马，与他一较高下。”
队伍行进得颇为顺利，眼看就要穿过最为险要的一线天腹地。
突然。
“咻！”
一支响箭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声，钉在了曹参脚前的冻土上，箭尾剧烈颤斗。
“敌袭！戒备！”
曹参反应极快，猛地拔剑出鞘，厉声大喝。
队伍瞬间停滞，推车的汉子们纷纷放落车把，从车底抽出早已备好的刀兵，背靠物资车，结成防御阵型。
只见前方狭窄的山口处，不知何时亮起了一排火把。
火光跳跃，映照出一群身披皮裘手持弯刀的彪悍骑兵。
为首一人，身形魁悟如熊，满脸络腮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正是赵启麾下的狼骑统领呼赫。
“哟，这么热闹，大半夜的，推着这么多好东西，是想去哪儿啊？”
呼赫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弯刀随意地挽了个刀花，戏谑地看着下方的曹参。
曹参瞳孔骤缩：“狼骑……赵启的人！”
他心中猛地一沉。
赵启被蒙毅大军困在城中，这狼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赵启早就料到他们会转移物资？
曹参迅速扫视四周，借着月色，他发现呼赫身后约莫有五六十骑，个个杀气腾腾。
而自己这边虽有百馀人，但多是推车的苦力，且地形不利，一旦开战，即便能胜，这批珍贵的物资恐怕也会毁于一旦。
“呼赫！”曹参上前一步，朗声道，“你家主人如今自身难保，你不在城中护主，却跑来这荒山野岭截道，就不怕蒙毅上卿治你个匪盗之罪吗？”
呼赫嗤笑一声：“少拿秦法来压老子！在草原上，肉就在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曹参，识相的就把东西留下，人滚蛋，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说着，呼赫身后狼骑齐齐发出一声狼嚎，声震山谷。
曹参面色铁青，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硬拼？
物资必损，人手必折。
此处距离大泽乡已然不远，樊哙率领的接应部队就在二十里外的野猪林。
若是现在脱身去搬救兵，以骑兵的速度，半个时辰便可杀个回马枪！
而这批物资沉重，鹿车虽快，但也绝跑不过战马。
只要自己走得快，回来得快，这批货，呼赫吞不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
曹参当机立断，对着身后众人打了个隐晦的手势，高声道：“既然赵家兄弟想要这些身外之物，那便拿去！只盼赵公子日后莫要后悔！”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撤！”
“什么？！”手下惊愕。
“闭嘴！走！”曹参低吼一声，率先收剑，带着众人头也不回地向后方山林退去。
他们熟悉地形，只要钻进密林，骑兵便无法追击。
呼赫看着曹参等人狼狈撤离的背影，并未下令追击，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头领，他们跑了，咱们追不追？”一名狼骑问道。
“追个屁！主人说了，穷寇莫追，咱们要的是货，不是烂命。”
呼赫翻身下马，大手一挥，对身后的狼骑们喝道：“兄弟们，干活！动作麻利点！”
只见这群狼骑并未如寻常劫匪那般急着搬运物资，而是纷纷跳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个造型奇特的丁字形铁钥。
他们迅速来到每一辆鹿车旁，蹲下身子，将那铁钥插入车轮轴心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孔洞之中。
“咔哒。”
“咔哒。”
随着一阵阵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某种看不见的变化在这些鹿车内部悄然发生。
“都转好了吗？”呼赫问道。
“头领，一百零八辆车，全部锁死！”
“好！”呼赫收起铁钥，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些静静停在路中间的满载车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撤！去林子里跟兄弟们汇合，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一举歼灭！”
“驾！”
数十骑狼骑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消失在两侧茂密的丛林阴影之中，只留下那一百多辆满载物资的鹿车，孤零零地停在月光下的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