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在池水里挣扎半天,方才从池子里狼狈地爬出来。
等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
这时节他才敢小心翼翼地踱至鲁智深身畔,躬身行礼,怯生生问道:“妹妹平素都多愁善感的,今儿怎么会变成了一头蹒顸的母老虎?”
“啊呸,我把你个直娘小贼,你妈才是母老虎,你们祖上十八辈的母子都是母老虎!”
鲁智深习惯性挑眉瞪眼(殊不知现在他这样子,这种表情,在宝玉十分呆萌可爱)
“宝玉这小子,越看越象兔爷!”
鲁智深瞅着这白面小生,越看越不顺眼。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吃饭,肚子饿得还咕咕叫呢。
他便粗声粗气问:“小兔爷先别扯别的闲白了,你家里有肉吗?给洒家切二斤,再打壶酒来!”
宝玉愣了:“妹妹向来吃素,怎么今日要起肉来了?莫不是馋了?”
鲁智深急了,一拍大腿:“什么素的荤的!洒家在五台山时,一顿能吃五斤狗肉!快拿酒来,不然洒家掀桌子了!”
他说着真就伸手去掀,可这身子骨不争气,桌子没掀动,自己倒跟跄着昏厥。
小丫鬟们又吓得大哭。
宝玉也慌了神:“妹妹这是怎么了?快请郎中大夫来瞅瞅则个……”
然后宝玉撒腿一蹦一跳的蹿出潇湘馆,当真跑得比兔子都快。
等到鲁智深再次睁开眼时,在他榻边围了一圈人。
但见为首的老太太鬓发如银,穿着件石青缎子袄,正拉着他的手抹眼泪;旁边站着个面如冠玉的宝玉。
此时宝玉眼圈红得象兔子。
他一看见鲁智深睁眼就扑将过来:“林妹妹!你可算醒了,吓死为兄了!”
他这一嗓子尖得象画眉叫,鲁智深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抽回手,却被那老太太攥得死紧,再看宝玉凑得极近,身上一股甜香熏得他直犯恶心。
“你个死兔子,快离洒家远点!”
鲁智深皱眉呵斥,声音虽弱,那股子不耐烦却藏不住。
宝玉闻听“黛玉”的呵斥,当即便愣住了,眼圈更红了:“林妹妹,你怎么了?我是你宝哥哥啊,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宝你哥哥个屁,俺就认识宋公明哥哥。”
“宋公明?那是哪里的少爷公子,你说,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这时候宝玉醋劲上来了,登时发作起狂病来。
他摘下脖子上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
宝玉这一闹腾,当即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
此时,那老太太已哭开了:“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烧糊涂了?快让王大夫给瞧瞧!”
人群里挤过来个穿长衫的老者,背着个药箱,伸手就要来摸鲁智深的脉。
鲁智深哪受过这待遇,在五台山谁不是见了他就躲?
他当下一偏骼膊,怒目圆睁:“干什么?想动手不成?”
王大夫被他这眼神吓得手一缩,尴尬地看向贾母:“老太太,这……”
“哎呀,我的儿,听话,让大夫给你看看就好了。”
贾母拍着智深的手一个劲哄劝,那语气软得象棉花,智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正想发作,忽然觉得身上不对劲。
方才晕过去前胡乱系的腰带不知被谁解开了。
此刻这纱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他低头一看,顿时老脸一红——虽然现在这张脸是姑娘家的,可他心里还是那个糙汉子鲁智深啊!
“把衣服给洒家系好!”
他猛地拽过衣襟往脖子上拉。
但动作又急又猛,差点把自己勒着。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看傻了眼——往日里林姑娘最是爱惜衣裳,连走路都怕蹭着灰,哪见过这般粗鲁的样子?
紫鹃连忙上前:“姑娘别动,奴婢来伺候您系。”
这次鲁智深没拒绝。
一来是真急着把自己裹严实,二来是那腰带实在麻烦,他自己弄不来。
紫鹃的手指灵巧,三两下就系好了蝴蝶结,还细心地把裙摆理得顺顺当当。
可鲁智深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觉着象是被捆在了麻袋里。
这纱裙看着轻飘飘的,穿在身上却处处受限。
领口勒着脖子,喘气都费劲;袖子又宽又长,垂到手背,想抬骼膊都碍事。
最让他难受的是裙摆,层层叠叠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活象拖着条湿棉被。
“这什么破衣裳!真个勒得慌!”
他扯了扯领口,嫌恶地嘟囔。
贾母听得直叹气:“我的儿,这是上好的杭绸,最是透气舒服的,你往日里最喜欢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告诉老太太。”
“我告诉你老太婆,洒家现在觉得哪都不舒服!”鲁智深实话实说。
“这袖子太长,干活不利索;这裙子太沉,走路费劲;还有这料子,滑溜溜的,跟没穿似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惊呆了。
姑娘家的衣裳哪有说“干活”的?还说“跟没穿似的”。
这也太不害臊了!
见林黛玉眼神发柠,显然又要犯病。
紫鹃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老太太,姑娘许是还没好利索,说的胡话呢。”
宝玉却没听出不妥,还凑上来说:“林妹妹要是不喜欢,我让袭人给你拿几件素净些的来,我那里有件孔雀蓝的纱衫,料子软和,你肯定喜欢。”
“谁要你的破烂!”智深瞪他一眼,
“洒家穿惯了粗布短打,这绫罗绸缎的,穿着象要上刑场!”
“上刑场”三个字一出,贾母吓得脸都白了:“我的儿,可不敢说这晦气话!”
正闹着,王大夫总算趁他说话的功夫摸了脉。
此刻捻着胡子沉吟道:“老太太,林姑娘脉象虽虚,却比昨日平稳多了,想来是风寒渐退。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鲁智深。
“姑娘似是心神不宁,肝火旺盛,还需静养,切不可动怒。”
“静养个屁!”
鲁智深脱口而出。
但他话一出口就觉不对,这糙话在这么些人面前说出来,实在不雅。
他干咳一声,改口道:“洒家……我没事,不用静养。”
贾母哪肯信,当下吩咐:“紫鹃,好生伺候姑娘躺下,让她歇着。宝玉,咱们先出去,让你妹妹清静清静。”
众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鲁智深却没半分睡意。
他盘腿坐在榻上,越想越憋屈。
他试着活动活动手脚,这身子软得象面条,别说舞禅杖了,就是提桶水都费劲。
再去摸身上的衣裳,滑溜溜的抓不住,稍微一动就窸窸窣窣响,一点都不自在。
他想起自己在五台山穿的僧袍,粗布做的,结实耐穿,打一架滚一身泥也不怕,哪象现在这样,动一下都怕把衣裳撑破了。
“娘的,这日子委实没法过了!”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一抓就抓下几根青丝。
看着手里的头发。
鲁智深又愣住了——这头发又长又软,跟他那硬茬茬的短发完全不同。
他猛地想起一事,掀开被子就往梳妆台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