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连忙去传膳,不一会儿就端来一碗燕窝粥,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
鲁智深看着那碗黏糊糊的东西,实在没胃口,可肚子饿得厉害,只能捏着鼻子舀了一勺。
干他娘的。
甜的!还带着股怪味!
鲁智深一口喷了出来:“这什么玩意儿?泔水做的?”
紫鹃吓得脸都白了,赶紧递上帕子:“姑娘!您怎么能这么说……这是上好的血燕,炖了三个时辰呢。”
“拿走拿走!”鲁智深挥着手,象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给洒家换点实在的,馒头咸菜就行!”
这话说出来,连紫鹃都觉得离谱了。
所有人全都知道林姑娘向来挑食,平素别说咸菜了,就是稍微粗点的米都不吃,今儿怎么竟想吃这些?
可看着自家姑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紫鹃只能叹着气,端着燕窝粥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鲁智深躺在榻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他身上的睡衣滑溜溜的,总往下掉。
头发虽然擦干了,可还是觉得不舒服。
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里全是酱肘子和烧酒的影子。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鲁智深越想越气,一怒床上惊坐起,一拳砸在床板上。
“娘的!这鬼地方,洒家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鲁智深内心如有团烈火在烧。
他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找回自己的身子,找回他的禅杖和酒葫芦,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找回他花和尚的尊严!
可这荣国府大得象座迷宫,到处都是丫鬟婆子盯着,就他现在这副弱身子骨,怕是连大门都摸不到。
正烦着呢,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月光通过竹影洒在地上,碎得象银子。
鲁智深忽然想起在五台山时,他常趁着月色溜下山喝酒,那时候天大地大,哪有这么多拘束?
“怕什么!洒家连镇关西都能打死,还闯不出这鸟笼子?”
他咬了咬牙,悄悄坐起身。
身上的睡衣还是太碍事。
他摸索着找到白天那件水绿色的纱裙,想换回来。
可对着那层层叠叠的衣襟。
他又犯了难——白天紫鹃系的结看着简单,自己动手却怎么都弄不对,折腾了半天,领口还是歪歪扭扭的。
“罢了,也别要求那么多了,能穿就行!”
他索性把腰带勒得紧了些,虽然勒得肚子疼,好歹不用担心走光。
刚要下床,他的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双绣着莲花的软底鞋,
鞋头尖得象锥子。
鲁智深皱眉将鞋踢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这地板擦得比他的僧袍还干净,凉丝丝的倒也舒服。
他踮着脚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守夜的婆子在廊下打盹的呼噜声。
他屏住呼吸。
轻轻拨开插销,门缝里漏进的月光照亮了他眼里的兴奋——就象当年要冲入野猪林救林冲时那样,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刚迈出门坎,他脚下忽然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低头一看,原来是地上积着的露水打湿了地板。
鲁智深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穿的可是姑娘家的软底鞋,刚才嫌碍事踢到一边了,但此刻光着脚,在光滑的地板上根本站不稳。
“娘们的鞋,又尖又小又窄,当真晦气!”他低骂一声,只好返身回去把那双莲花鞋捡起来,胡乱套在脚上。
这双鞋太小,他挤得脚趾头疼,走起路来还“咯吱咯吱”响,在这静夜里格外刺耳。
鲁智深无奈之下只能猫着腰,沿着廊下的阴影往前走。
潇湘馆的竹子长得密,月光被挡得七零八落,正好能掩护他。
可这裙子太长,走一步就踩一下,他只能提着裙摆,活象个偷东西的小贼——想当年他在瓦罐寺抢吃的,哪用得着这么窝囊!
好不容易走出潇湘馆,眼前壑然开朗。
不远处的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像蒙了层纱,抄手游廊蜿蜒曲折,像条长蛇。
鲁智深哪分得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往亮灯的地方走——有灯的地方,说不定就有酒。
走了没几步,鲁智深忽然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
他赶紧躲到一棵海棠树后,探出头一看,原来是两个巡夜的小厮,正提着灯笼边走边聊。
“喂,你听说了吗?今儿林姑娘把王大夫都吓着了,她颠的愈发厉害了,不但又哭又闹,听说还差点剪了自己的头发。当真是个大疯批。”
“可不是嘛,我听潇湘馆的小丫鬟说,姑娘醒了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粗声粗气的,还喊着要吃牛肉喝酒呢!”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老太太听见,仔细你的皮!不过说真的,林姑娘向来弱不禁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野了?”
“谁知道呢,许是中了邪吧……”
鲁智深听得火冒三丈,攥着拳头就想冲出去——洒家这叫野?这叫真性情好吗!
洒家这真性情总比你们这群装模作样的家伙强!
依他平素的脾气早就打过去了。
可他转念一想,就他现在这痨病鬼身子,别说打两个小厮,怕是被人轻轻一推就得趴下,只能硬生生忍了回去。
等小厮走远了,他才敢出来,心里却更急了——再找不到酒,他非得憋死不可!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闻到一股酒香。
鲁智深眼睛一亮,循着香味拐进一个月亮门,里面竟是个小厨房,窗台上还摆着个酒坛子,封口的泥都没盖严实,那股子醇厚的酒香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天助我也!”他低呼一声,几步冲过去,抱起酒坛子就往嘴里倒。
冰凉的酒液滑进喉咙,带着股子烧刀子的烈劲儿,鲁智深浑身一哆嗦,差点哭出来——这才是酒啊!比五台山的米酒带劲多了!
他正喝得痛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那里赫然是个提着灯笼的厨娘。
这时候那厨娘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你是谁?竟敢深更半夜的在这儿偷酒喝?”
鲁智深抹了把嘴,把坛子往怀里一抱:“洒家林姑娘,喝口酒又咋的了?”
厨娘愣住了,借着灯笼的光仔细一看,眼前这姑娘虽然穿着古怪,眉眼确实像林姑娘。
可林姑娘向来滴酒不沾,怎么会半夜跑到厨房偷酒喝?还抱着坛子直接灌?
“姑、姑娘,您……”厨娘话没说完,就被鲁智深推了一把。
他现在这身子没力气,可常年练武的巧劲还在,厨娘“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灯笼也滚到一边灭了。
“少废话!再嚷嚷洒家揍你!”
鲁智深抱着酒坛子就跑,跑起来才发现,怀里的酒坛太沉,这软底鞋又滑,差点把他绊倒。
他索性把坛子往地上一放,扯下裙摆下摆撕了块布,把酒坛口一扎,扛在肩上——这姿势才对味儿!
刚跑出月亮门,就听见远处传来呼喊声:“抓贼啊!有人偷酒了!”
“娘的,跑!”鲁智深撒腿就跑,可这裙子实在碍事,跑起来象拖着块大石头,肩上的酒坛还“咚咚”撞着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举着灯笼追过来。
鲁智深急得满头大汗,看见前面有片花丛,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
花丛里的枝桠刮着他的脸和骼膊,疼得钻心——这身子的皮肉也太嫩了!
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听着追来的人在外面咋咋呼呼地找了半天,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敢从花丛里钻出来。
这时候,鲁智深身上的纱裙被刮破了好几个洞,骼膊上还划了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可这时候的鲁智深已经顾不上这些,此刻的他正抱着酒坛嘿嘿傻笑呢——小娘皮,洒家这回总算有酒喝了!
鲁智深找了个假山石坐下,刚要再喝两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假山石冰凉坚硬,硌得屁股生疼。
直到此刻,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穿的是薄薄的纱裙,哪象以前穿的僧袍,粗布厚料,坐石头上跟坐炕似的。
“罢了,就当垫着块冰吧!”
鲁智深拧开酒坛塞子,咕嘟嘟的朝着嗓子眼又灌了一大口。
酒劲儿上来了,浑身都热乎起来,连身上的疼都忘了。
正喝得高兴,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啜泣声。
鲁智深皱眉——这深更半夜的,谁在哭?
他悄悄绕过去一看,月光下,一个穿红袄的小丫鬟正蹲在地上抹眼泪,手里还攥着块手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喂,你个小丫头在那厢哭什么?”鲁智深粗声粗气地问。
小丫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他,顿时愣住了:“林、林姑娘?您怎么在这儿?还喝了酒?”
鲁智深认出她是怡红院的丫鬟,好象叫什么袭人来着。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别管我,你咋了?谁欺负你了?”
袭人被他这语气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没、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我家的宝二爷又跟姑娘们滚床单,抓栏杆,他们胡天胡地不带我玩,还把我给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