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咱姑娘既然要穿艳色的衣裳,那就穿,这还不简单,正巧昨儿个宝姐姐捎了一件过来。”
紫鹃笑着应了,转身去翻箱子。
贾宝玉凑过来,指着鲁智深衣襟上的粥痕,笑着道:“好妹妹,你看你呀,此时倒象个馋嘴的小娃娃。”
鲁智深哼了一声,刚想反驳,却见紫鹃拿着件石榴红的襦裙进来,裙摆上绣着缠枝莲,针脚密得象蛛网。
“姑娘觉得这件如何?”紫鹃展开裙子。
“这是老太太前儿赏的,说颜色鲜亮,衬你气色。”
鲁智深瞅着那红得晃眼的颜色,想起自己当年在桃花山穿的红僧衣,竟觉得有几分亲切,点头笑道:“就它了!”
……
鲁智深换裙子时又是一场折腾。
紫鹃替他解腰带,他偏要自己来,结果把带子缠成了死结,急得满头汗。
贾宝玉在旁边看得直乐:“让紫鹃帮你吧,你这手笨的。”
鲁智深瞪他:“要你管!洒家……我自己来!”
最后还是紫鹃动手,才把那死结解开。
穿好裙子,鲁智深对着镜子一照,见那石榴红衬得自己脸色发白,倒象庙里的判官披了红袍,忍不住骂:“娘希匹,这破颜色,倒象要去唱戏!”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笑闹声,原是史湘云来了。
湘云一走来便隔着窗户喊:“林姐姐在了没,小妹带了新摘的菱角,给姐姐尝尝!”
鲁智深一听有吃的,眼睛亮了,抬脚就往外跑,却忘了裙摆太长。
“哐当”一声,他的头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史湘云进来见他这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林姐姐这是怎么了?走路还能撞着门框?”
鲁智深捂着额头,刚想骂“你这小丫头片子”,却见史湘云手里捧着个红漆盘子,里面盛着翠生生的菱角,顿时把话咽了回去,伸手就去抓。
“姐姐,慢着!”史湘云拍开他的手。
“得剥了壳才好吃。”
湘云说着拿起菱角,指尖灵活地一拧,壳就开了,露出雪白的菱肉。鲁智深看得直咂嘴:“小娘子,你这手艺,倒比洒家当年剥核桃还利索!”
史湘云愣了:“林姐姐何时剥过核桃?我怎不知?”
他这才想起露了馅,忙拿起菱角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我梦里剥过!”
众人被他逗得直笑,屋里的气氛倒比往日热闹了十倍。
鲁智深边吃菱角边琢磨:这大观园虽规矩多,倒比五台山热闹。
只是这裙子……他低头瞅了瞅缠在腿上的裙摆,心里又骂了句:真他娘的碍事的紧!
“姑娘,可坏事了。昨儿您半夜跑出去的事,怕是已经传到二奶奶耳朵里了,她这会儿说不定就过来了。”
就在此时,另外一个丫鬟鸳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二奶奶?”鲁智深皱了皱眉,这称呼听着就不是善茬。
“谁家的夯货?哪家的二奶奶?”
“就是琏二奶奶,王熙凤,诨名凤辣子的是也!”
紫鹃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怯意。
“我跟你说,这位二奶奶可是精明得很,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您昨儿那事要是被她查出来,怕是……”
“怕她个鸟!”
鲁智深猛地坐起来,宿醉的头疼被这股火气冲得散了大半。
“洒家行得正坐得端,不就是喝了口酒吗?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刚说完,院外就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跟着是个脆生生的嗓门,象银铃敲在石板上:“林妹妹醒了没?我来瞧瞧我的心肝宝贝儿!”
紫鹃脸都白了:“那家伙来了!姑娘您快躺好,千万别乱说话!”
鲁智深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就被一只戴着金镯子的手掀开了。
进来的妇人穿着件石青描金的袄子,外罩着件大红撒花披风,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她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坠子上的珍珠擦着脸颊,亮得晃眼。
这妇人眉眼生得极俏,眼角微微上挑,像只蓄势待发的凤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利得象刀子,扫过屋里的摆设,最后落在鲁智深身上,嘴角勾起个笑,却没半分暖意。
“哟,这不是我们林妹妹吗?可算醒了,昨儿听着你不舒坦,我这心都揪着,连夜让人给你炖了冰糖悉尼,刚炖好就给你送来了。”
王熙凤边说着,边亲昵地往她床边凑。
她身上的熏香混着脂粉气,比宝玉身上的那股甜香更冲,鲁智深忍不住往床里缩了缩。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的女子不是金翠莲那样的弱女子,就是孙二娘那样的江湖儿女,还从没见过这样的。
——论模样,这王熙凤确实美得扎眼,尤其是她胸口鼓囊囊的两团事业线,简直要裂皂而出。
别的不说。
王熙凤单单这火辣身材就足够勾魂摄魄,堪称绝代尤物。
除了身材惹火,王熙凤脑子里的那股子精明算计劲头,隔着三米远都能闻见,比五台山那些敲竹杠的和尚还厉害。
“小妹不才,倒是令二奶奶费心了。”
鲁智深扯了扯身上的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他实在不习惯跟陌生人靠这么近,尤其眼前这个看起来就极不好惹的大娘们。
王熙凤却象没看见他的抵触,伸手就要摸他的额头:“瞧瞧这小脸,还是这么白,昨儿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紫鹃,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那只戴着金镯子的手伸过来,指甲涂得通红,像涂了血。
鲁智深下意识地一偏头,躲开了。
他这动作又快又猛,带着他在江湖上练就的警觉,王熙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些。
“妹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还生嫂子的气不成?”
她收回手,把玩着腕上的镯子,声音依旧甜腻,眼神却冷了。
“昨儿王大夫说你心神不宁,我还当是玩笑,看来是真的了。莫不是嫌我来得晚了?”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里头的刺却扎得人慌。
紫鹃在旁边吓得直冒汗,赶紧打圆场:“二奶奶说笑了,姑娘是还没睡醒,有些迷糊呢。”
“迷糊?”王熙凤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床脚——那里放着双莲花鞋,一只鞋头磨破了,另一只鞋带断了,显然是被人硬扯下来的。
她的视线又落在鲁智深的袖口,那里沾着点泥土,还挂着根干枯的草屑,显然是从野地里蹭来的。
“我看不是迷糊,是夜里没睡好,出去‘透气’了吧?”
王熙凤的声音拖长了,像猫捉老鼠时的低吟。
“妹妹身子弱,夜里露重,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对得起老太太和你姑爹?”
鲁智深心里咯噔一下——王熙凤这娘们的眼睛真毒!昨儿钻花丛的事竟被她看出来了。
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挺直了腰板,迎上王熙凤的目光:“是又怎样?……我夜里睡不着,出去走走,碍着二奶奶什么事了?”
这话一出口,紫鹃差点晕过去。
哪有姑娘家跟二奶奶这么说话的?
王熙凤也愣了,随即笑得更厉害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哟,我们林妹妹这是怎么了?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莫不是觉得嫂子我多管闲事了?”
“不敢。”鲁智深硬邦邦地回了句,心里却在琢磨——这娘们看着像只花孔雀,爪子却利得很,跟她绕弯子准要吃亏,不如直接跟她摊牌。
他正想着,王熙凤忽然话锋一转,对着门外喊:“平儿,快将那碗冰糖悉尼端进来,让咱家妹妹趁热吃。”
门外应了声,进来个穿青布裙的丫鬟,手里捧着个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只白瓷碗,里面盛着悉尼块,汤汁清亮,还飘着几颗枸杞。
“妹妹尝尝,这可是我让人用新摘的秋梨炖的,润肺得很。”
王熙凤亲自端过碗,递到鲁智深面前,那只戴着金镯子的手离他的脸极近,他甚至能看见她袖口绣着的金线凤凰。
鲁智深盯着那碗悉尼,喉结动了动。
他确实渴了,昨儿喝的那点酒早就化成了汗,可看着王熙凤那笑盈盈的脸,总觉得这碗东西里藏着什么猫腻。
在江湖上混久了,鲁智深最懂“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这娘们突然献殷勤,准没好事。
“我不渴。”
鲁智深别过头,语气生硬。
王熙凤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手停在半空,眼神象淬了冰:“妹妹这是不给嫂子面子?”
“不敢。”
鲁智深还是这两个字,心里却火了——这娘们明摆着是来找茬的,真当洒家是好欺负的?要不是这身子骨不争气,他高低得掀了这桌子,让她知道花和尚的厉害!
可他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妹妹”,此时别说掀桌子,怕是连这碗悉尼都端不稳。
此时,一股无力感涌上来,比他前世在五台山被长老罚跪还憋屈呢。
王熙凤看着他梗着脖子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碗都跟着晃:“哎哟,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妹妹还在生嫂子的气。也是,昨儿我没来瞧你,是我的不是。这样,你要是肯吃了这碗悉尼,我就把我那支赤金嵌红宝的簪子送给你,怎么样?”
王熙凤示威性的晃了晃头上的步摇,那赤金点翠的光晃得人眼晕。
鲁智深却嗤之以鼻——他在桃花山见过关胜的金盔,比这玩意儿气派多了,一支破簪子就想收买洒家?
“不用。”他干脆闭上眼,懒得再看这只王熙凤这头“母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