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黛玉如此油盐不进。
这下可真把王熙凤惹火了。
想她凤辣子在荣国府横行惯了，老太太疼她，爷们让她，她哪受过这等冷遇？
尤其是现在被这个一向病恹恹的林丫头冷落，登时她脸上挂不住了。
“林妹妹这是怎么了？”王熙凤把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瓷碗撞在木头上，发出“哐当”一声。
“妹妹是觉得嫂子这梨炖得不好，还是觉得我王熙凤不配来瞧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子划破了晨雾，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吓得不敢出声。
紫鹃“扑通”一声跪下了：“二奶奶息怒！我家姑娘她，她真的是病着，不是有意的！”
鲁智深猛地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紫鹃，又看看一脸怒容的王熙凤，心里那股火“噌”地窜了上来。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人欺负弱小。
想当年在渭州，他不就是因为看不惯镇关西欺负金翠莲才动的手，如今王熙凤这样吓唬紫鹃，他哪能忍？
“你个骚娘们，吼，吼你了妈的个的毛笔！”
鲁智深霍地坐直了，虽然他身子虚弱，可那眼神里的煞气却藏不住，此时的他象头被惹急了的豹子。
“王熙凤，你丫有什么冲洒家来！欺负个丫鬟算什么本事！”
王熙凤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不由得等等倒退三步。
她见过林妹妹哭，见过林妹妹恼，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在林黛的眼睛里在里面没有柔弱，没有委屈，只有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像山野里没被驯服的狼崽子。
她心里忽然打了个突——这林丫头好象真的不一样了。
昨儿听小厮说她要吃牛肉喝酒，她还当是胡说，如今看来，这丫头怕是真的烧糊涂了，连性子都变了。
可她王熙凤是谁？哪能被个黄毛丫头唬住？
她当下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林妹妹长大了，学会护着下人了。只是不知妹妹有没有本事护得住？昨儿夜里，有人在小厨房偷了坛三十年的陈酿，还把厨娘推倒了，这事妹妹听说了吗？”
鲁智深心里一紧——来了！这骚娘们果然是冲着这事来的。
他梗着脖子：“不知道。”
“不知道？”王熙凤挑眉，一步步逼近床边，那股子压迫感让鲁智深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可有人看见，那偷酒的人身形打扮，跟妹妹很象呢。尤其是……”她的目光落在鲁智深的鞋上：“那双莲花鞋，妹妹这双，怎么看着跟厨娘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下可把鲁智深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那偷酒的就是我”，可让他撒谎，他又拉不下脸。
当年拳打镇关西，那些地痞问他是谁，他都敢大大方方报上名号，如今却要为了碗酒跟个泼妇人扯谎，实在憋屈得紧。
他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王熙凤抢了先：“妹妹要是实在嘴馋，跟我说一声便是，府里什么好酒没有？犯得着半夜去偷吗？传出去，不仅丢了你的脸，连老太太和你姑爹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这话像巴掌一样扇在鲁智深脸上。
他这辈子虽然鲁莽，却最看重脸面，当年打死镇关西后宁愿亡命天涯，也不肯让人说他一句不是。如今被王熙凤指着鼻子说“丢脸”，哪里忍得住？
“你胡说！”他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王熙凤按住了肩膀。
她的手看着纤细，力气却不小，竟然按得他肩膀生疼。
这王熙凤不但胸大，而且手劲也不小，竟然是个会内功的练家子啊！
鲁智深心里咯噔一下，为了不让王熙凤怀疑，他就势坐下。
“妹妹这是要去哪？”王熙凤的声音冷得象冰。
“妹妹是想去跟老太太说我冤枉你？还是想去小厨房跟厨娘对质？我告诉你，这事要是闹大了，吃亏的只能是你！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姑娘，要是落了个‘偷鸡摸狗’的名声，以后谁还敢要你？”
“寄人篱下”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鲁智深心里。
他想起自己在五台山的日子，虽然不受待见，可好歹自在，哪象现在这样，住着别人的房子，穿着别人的衣裳，连喝口酒都要看人脸色。
可他骨子里的硬气不允许他低头。
他瞪着王熙凤，眼睛里象要冒火：“……我没偷！你要是再胡说，休怪我不客气咯！”
“不客气？”王熙凤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妹妹打算怎么不客气？是用你这纤纤玉指挠我，还是用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撞我？”
她说着，故意往鲁智深面前凑了凑，两人的脸离得极近，王熙凤脸上的胭脂香混着珍珠粉的凉意在鼻尖萦绕，鲁智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如此羞辱过——想当年在五台山，智真长老虽常训斥他，却也敬他一身正气；在桃花山，李忠、周通虽吝啬，见了他也得喊声“哥哥”。
——现如今他花和尚鲁智深却被个骚娘们堵在床头，指着鼻子问“我熙凤怎么不客气”。
这口气他要是这么憋屈地咽下去，那他就不是鲁智深了！
“二奶奶您问妹妹怎么不客气？”
鲁智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肩膀都绷紧了，他的肩头猛然生出一股强悍的内力，竟硬生生挣脱了王熙凤按在肩上的手。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王熙凤跟跄着后退半步，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方才她摁在黛玉肩膀上的那一下，其实隐含了“合欢宗”甚为奥秘的武学招数。
没想到这么厉害的手法竟然被娇滴滴的林黛玉给轻松化解掉了。
看起来这个林妹妹也是个练家子啊！
鲁智深一招逼退王熙凤。
他趁机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床下跳。
他动作太快，紫鹃根本来不及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那个连走路都怕踩疼蚂蚁的林姑娘，此刻象头炸毛的小兽，稳稳地站在地上，虽然身形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比院子里的竹子还要硬。
“……虽然我虽没力气掀桌子，却能让你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他扯开领口的系带，那水绿色的纱裙本就被他穿得松垮，此刻更是滑到肩头，露出的锁骨线条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这副模样本该是娇怯的，可配上他眼里的火光，竟生出几分悍然的美。
王熙凤定了定神，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哦？嫂子倒要看看，妹妹打算怎么让我‘知道’？”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条路来，那姿态象是在说——“我看你能奈我何”。
此时，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早就被屋里的动静引来了，此刻都扒着门框往里看，吓得大气不敢出。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动手就是输了。
王熙凤巴不得他闹起来，好抓住把柄去老太太面前告状。
“智深啊，你一定要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当年五台山智真长老的话在鲁智深耳畔嗡嗡作响。
好吧，这口恶气，洒家忍了！
鲁智深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脑子更清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