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琏二奶奶可是咱府里的当家人。”
鲁智深在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竟比刚才稳了些,只是那股子糙劲儿还在。
“在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说得甚好——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人该做的是明辨是非,不是拿着双破鞋、几根草屑就冤枉人。”
他弯腰捡起床脚那只断了带的莲花鞋,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惊得王熙凤眼皮跳了跳。
“这鞋是我穿的没错,可府里穿莲花鞋的姑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凭什么就认定是我?”
他又指了指自己袖口的草屑:“昨儿紫鹃姐扶我在院子里晒太阳,蹭点草屑怎么了?二奶奶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查查小厨房的门是谁锁的,那坛酒是谁放在窗台上的,倒比在我这潇湘馆里翻旧帐强!”
他这番话条理清淅,竟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别说王熙凤了,连紫鹃都看呆了——自家姑娘啥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她本以为这林丫头被戳穿了会慌,会哭,没想到竟能说出这番话来,还隐隐把矛头指向了小厨房的管理疏漏。
这丫头……难道真的转了性子?
“妹妹,当真生的好一张利嘴!”
王熙凤冷笑一声,双手往腰上一叉,这动作带着股子泼辣劲儿,倒有几分母夜叉孙二娘的影子,只是更添了几分贵气。
“看来林妹妹是真的好了,连说话都带风了。只是不知,这道理是谁教你的?”
这话是在暗指有人挑唆,用心不可谓不毒。
鲁智深却不吃这一套,他在江湖上听的风言风语多了,这点伎俩还奈何不了他。
“道理不用人教。”
他梗着脖子。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心里想的要是歪了,看啥都是歪的!”
“你!”
王熙凤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她活了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么顶撞过,尤其是被这个一向被她视作“病西施”的林丫头!
院外忽然传来贾母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凤丫头,跟林丫头说什么呢,这么大动静?”
王熙凤脸色一变,立刻换上副委屈的表情,转身就往门口迎:“老太太!您可来了!我正跟林妹妹说笑呢,不知怎么就惹得她动了气,您快劝劝她!”
这变脸的速度,当真比翻书还快。
鲁智深看得目定口呆,心里暗骂:这娘们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贾母被丫鬟扶着进来,一看见屋里的架势——鲁智深站在地上,头发有些散乱,纱裙滑在肩头;王熙凤站在门口,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紫鹃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
“好好的姊妹怎么又闹起来了?”
“老太太您别生气。”王熙凤抢先开口,声音软得象棉花。
“今天这事都怪我,我刚才跟林妹妹说小厨房丢酒的事,许是我说得急了些,惹得妹妹不高兴了。但其实我也是为了妹妹好,怕她被人冤枉了不是?”
王熙凤不亏人称女中“曹孟德”。
她这一番巧言令色不光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显得格外体贴。
“这毒妇的舌头都能雕花了!”
鲁智深气得脸都红了,刚想反驳,却被贾母硬生生地打断了:“好了好了,多大点事。林丫头刚醒,身子还虚,凤丫头你也是,跟个病着的孩子较什么劲?”
她话虽在说王熙凤,眼神却落在鲁智深身上,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责备。
“我说林丫头,你也是,你按辈分还是凤辣子的晚辈,你怎么能跟你二奶奶这么说话?快给你二奶奶赔个不是。”
让他给王熙凤这“害人精”赔不是?
鲁智深脖子都快梗断了:“我没错!凭什么赔不是?”
“你这孩子!”贾母也有些生气了。
“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凤丫头怎说也是你长辈,让你认个错怎么了?”
看着贾母沉下来的脸,听着王熙凤在旁边“贴心”地劝“老太太别气,林妹妹刀子嘴豆腐心,想来她也不是故意的”。
鲁智深只觉得一股邪火堵在胸口,烧得他嗓子眼发疼。
他知道,今天这事,他要是不低头,就会惹老太太不高兴。
他不在乎王熙凤怎么看,却不能不顾及这老太太的感受——毕竟,这老太太是真心疼“林黛玉”的。
当年在五台山,他为了不让智真长老为难,也曾耐着性子受过戒。
如今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低头归低头,他鲁智深的骨气不能丢。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王熙凤面前,没有看她,而是对着贾母,声音闷闷地说:“老太太,刚才是我说话冲了些,对不住链二奶奶了。”
这话说得不情不愿,连称呼都带着股子别扭劲儿。
王熙凤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越发璨烂:“哎哟,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姐妹哪有什么对不住的?快别说了,仔细冻着,快回床上躺着去。”
她说着,就想去扶鲁智深。
这次鲁智深没躲,却也没让她碰到,自己转身往床边走,脚步依旧笔直,象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只是背影里透着点不情愿的别扭。
贾母这才松了口气,又念叨了几句“一家人要和睦”,才被王熙凤扶着走了。
走之前,王熙凤还回头看了鲁智深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和警告,像根针似的扎在他背上。
屋里终于安静了。
紫鹃连忙爬起来,给鲁智深披上外衣,眼泪汪汪的:“姑娘,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
鲁智深没说话,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淅纤细,刚才却攥得死紧,连掌心都掐出了红印。
他忽然觉得,这副身子骨里的硬气,好象比他想象的要多些。
至少,在众人面前没被那凤辣子吓住。
“紫鹃姐。”
他忽然抬头,眼里的火气消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冰糖悉尼,还有吗?”
紫鹃愣了愣:“有……二奶奶让人留下了,还在小几上呢。”
“请拿来。”鲁智深指了指桌子。
紫鹃赶紧把那碗冰糖悉尼端过来。
鲁智深拿起勺子,舀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冰糖悉尼甜丝丝的,带着点梨的清香,其实味道不算差。
他一边吃,一边琢磨。
刚才跟王熙凤那番斗嘴,虽然赢了几分气势,可终究还是落了下风。这荣国府里,光靠硬气不行,还得有点计谋才行。
就象梁山的军师吴用那样,不动声色就能把事情办了。
“看来,洒家不仅要练身子骨,还得练练这脑子。”
鲁智深舀了一勺汤汁,心里暗暗较劲。
“总不能一直被那娘们压着!”
窗外的竹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通过竹叶洒进来,落在他捧着碗的手上,白得象玉。
可只有鲁智深自己知道,这双手里藏着的,是一颗永不低头的糙汉心。
这场和王熙凤的交锋,他没输。
而在这荣国府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