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
看着娇弱,却偏生在风里挺得笔直。
鲁智深临窗坐着,手里捏着支狼毫,蘸着研好的墨汁在宣纸上慢慢勾勒。
纸上是株野菊,花瓣张得张扬,根茎却苍劲,哪有半分闺阁画的柔媚?
紫鹃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
见“林黛玉”又在画这些“带刺”的花草,忍不住劝道:“姑娘,昨日那官差虽被张青哥吓走了,可依我看,这事怕是没了局。方才去前院听周瑞家的念叨,说高俅那边又派人来打听姑娘的底细了,还说……还说要请姑娘去府衙问话呢。”
鲁智深笔尖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倒象野菊沾了点泥,更添了几分野趣。
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口。
茶汤清苦,正好压下心头那点躁:“他要请,我便去?这贾府虽不是我的家,却也不是谁想带人就能带走的。老太太疼我,王夫人虽有疑虑,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官差带走丢了贾府的脸面——她可比谁都在乎这些。”
紫鹃还是忧心忡忡:“可宋江那边……神行太保戴宗回去复命,定会添油加醋说姑娘的不是,万一宋江再撺掇高俅动硬的……”
“动硬的才好。就怕他不动。”
鲁智深嘴角勾起抹冷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当年在野猪林的狠劲。“他不动手,我怎知他藏了多少底牌?吴用军师说过,‘引蛇出洞,需先露饵’,前日我让张青故意在戴宗面前漏口风,就是等着他们上钩。”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宝玉的小厮茗烟。
茗烟这时候跑得满头大汗:“林姑娘,宝二爷让我来请您,说……说怡红院的锦鲤生了小鱼,让您过去瞧瞧新鲜。”
鲁智深挑眉——这时候请他去看鱼?怕不是鱼新鲜,是有人想借着宝玉的名头探他的动静吧。他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紫鹃道:“备好我的披风,既然是宝二爷相请,总得去露个面。”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张青候在廊下,穿着身贾府仆役的青布短褂,腰里却悄悄别着柄短刀。
见“林妹妹”出来,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武松哥让人传来消息,说宋江在城外码头安排了人手,象是要……要对您不利。还说,戴宗那厮昨晚又去过高俅府,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
鲁智深心里了然——宋江的毒药来了。
——宋江这是怕夜长梦多,想借着高俅的手柄他从贾府弄出去,到了外面,再凭着“鲁智深妹妹”的名头拿捏他,好给高俅递投名状。
宋江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可惜啊,他鲁智深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脚步没停。
“你让武松他们按原计划行事,别打草惊蛇。我去去就回。”
张青虽不放心,却也知道“林妹妹”心思缜密,只得点头应下,目光警剔地盯着四周,像头护崽的狼。
怡红院果然热闹。
宝玉正蹲在池边,指着水里的小鱼傻笑。
袭人在旁伺候着,见“林妹妹”进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她身上转来转去,象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林妹妹,你瞧这小鱼多可爱,黑黢黢的,象不象你画里的墨点?”宝玉招手让她过去,手里还拿着包鱼食,撒了一把在水里,“我特意让人把最大的那尾捞出来养在缸里了,就放在屋里,你去瞧瞧?”
鲁智深顺着他的话走到池边,目光却没落在鱼身上,而是瞟向院门口——那里站着两个生面孔的仆役,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绝不是贾府里那些混日子的懒汉。
“是挺可爱的。”他敷衍着,指尖划过微凉的池沿。
“只是这鱼娇贵,怕是不好养吧?”
“有袭人照着呢,错不了。”
宝玉笑得天真,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屋里走。
“走,我带你看那尾最大的。”
鲁智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顺势往旁边的石榴树靠了靠。
他看似不稳,实则借着树的遮挡,飞快地给跟在身后的紫鹃使了个眼色——那是让她去通知张青,怡红院有问题。
紫鹃心领神会,借口去偏房倒茶,悄悄退了出去。
刚进内屋,宝玉就指着墙角的大鱼缸:“你瞧,就是这尾,红通通的,像团火!”
鲁智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缸里果然有尾红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可他的注意力,却被鱼缸旁的那扇侧门吸引了——门虚掩着,能看见门外停着顶小轿,轿夫正低着头摆弄轿杆,动作却透着股刻意的镇定。
“确实好看。”鲁智深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只是我今日身子有些乏,怕是看不了多久就得回去歇着。”
“怎么又乏了?”宝玉皱起眉,伸手想探“林妹妹”的额头。
“是不是又没睡好?我让袭人给你炖些燕窝……”
“不必了。”鲁智深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后退半步。
“我回去喝药就行。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想走,却被袭人拦住了去路,脸上的笑也收了,语气带着几分生硬:“姑娘急什么?方才周瑞家的来说,王夫人让您去正房一趟,说是有位‘贵客’想见您呢。”
“贵客?”鲁智深挑眉。
“我在贾府除了几位亲人,哪来的贵客?”
“去了就知道了。”袭人侧身让开,眼神却象钉子似的钉在她身上。“那贵客说,是您‘家乡来的远亲’,特意来探望您的。”
家乡来的远亲?
鲁智深心里冷笑——怕不是宋江派来的“催命鬼”吧。
他抬步往外走,脚步看似缓慢,每一步却都踩在青砖的缝隙上。
这是吴用教的“踏雪无痕”的底子,寻常人看不出来,却能在关键时刻借力脱身。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那两个生面孔的仆役迎了上来,其中一个弯腰道:“林姑娘,小的们奉命送您去正房。”
鲁智深没理他们。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向院外——张青正混在浇花的仆役里,冲他微微点头。
张青手里的洒水壶看似随意地往地上浇了点水,水痕在地上连成个“走”字。
走!
速走!
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