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薛蟠的惨叫声卡在喉咙里。
像被人扼住了脖子的公鸭,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他缩在床角,看着那黑衣人一步步逼近。
那人脸上所戴着的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手里的白骨敲得“笃笃”响,每一声都象砸在薛蟠的心尖上。
“你……你到底是谁?我爹是户部侍郎!我姨夫是荣国府的贾政!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薛蟠语无伦次地放着狠话,裤腿却悄悄湿了一片——那小厮的人头还在桌上瞪着他。
黑衣人嗤笑一声。
声音象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户部侍郎?荣国府?在我这儿,不值一提。”
他用白骨挑起桌上的人头,慢悠悠地转了半圈。
“薛大爷刚才说,要砸潇湘馆?要找林黛玉的麻烦?”
薛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下巴磕得象捣蒜:“不……不是我!是我喝多了胡沁的!林姑娘是好人!是仙女!我……小人怎么敢找她麻烦!”
“哦?”黑衣人歪了歪头,指尖转动的白骨突然指向薛蟠的脸。
“可我怎么听说,方才是你在荣庆堂,率先对林姑娘动了手?”
“那是误会,误会啊,大爷!是我脚滑!是我自己摔的!”
薛蟠涕泪横流,恨不得当场给林黛玉磕几个头。
“我薛蟠素来对林姑娘都是敬佩得很!真的!比敬佩我娘我姐还敬佩!”
黑衣人似乎被他这副怂样逗乐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听得薛蟠头皮发麻。
他收回白骨,随手将人头扔回布包,转身就往外走,竟半句要求都没提。
薛蟠愣在原地。
看着黑衣人走到窗边,正以为能松口气,却听那面具下传来一句冷冽的话,像冰锥扎进心里。
“薛蟠,你给我记住喽,从今往后你最好离潇湘馆远些。你若再敢对林姑娘不敬,看见没,这颗人头,就是你的下场。”
话音未落,那人已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尸臭味,弥漫在屋里,经久不散。
薛蟠瘫在地上,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敢放声大哭,哭声比杀猪还难听。
守在门外的小厮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屋里一片狼借,还有个血淋淋的布包,吓得差点晕过去。
“快……快把这东西扔了!”
薛蟠指着布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有,快去给我找套最值钱的翡翠摆件!要最绿的那种!明天……明天我要去潇湘馆赔罪!”
小厮一脸懵逼——刚才还喊着要砸潇湘馆的主子,怎么突然要去赔罪?还要带最值钱的摆件?这是被吓傻了?
…
潇湘馆的窗纸上,竹影摇摇晃晃。
鲁智深正就着烛光,用短刃削一根竹片——他想做个简易的哨子,万一发髻里的信号哨坏了,还能有个备用。
紫鹃端着碗燕窝进来。
见他对着竹片比划,忍不住道:“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呢?明儿还得去给老祖宗请安,早点歇着吧。”
“没事,就是闲的蛋疼,练练手。”
“哦,忘了,我都没蛋了…嗯,就是快来大姨妈了。”
鲁智深削下一片竹屑,吹了吹上面的毛刺。
“紫娟姐,你说,薛蟠会不会真来砸馆?”
紫鹃啐了一口:“他敢!昨儿被您摔得还不够疼?再说了,有老祖宗护着,借他个胆子也不敢!”
鲁智深笑了笑,没说话。
他总觉得荣庆堂那一出只是开始。
王夫人和袭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正琢磨着,院墙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衣袂破风声,快得象一阵烟。
他瞬间握紧短刃,压低声音:“紫鹃,去里屋。”
紫鹃刚躲进里屋,窗棂就被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不象是歹人。
鲁智深尤豫片刻,走到窗边,刚要掀开窗缝,就听外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股说不出的熟稔:
“林妹妹,有某家在,你只管放心,贾府里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声音不高,却象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湖面,在鲁智深心里激起千层浪——这声音…
这声音…有点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听过。是梁山的弟兄?还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他猛地掀开窗,外面却空无一人。
“谁?”
鲁智深低喝一声,追出院门。
月光下的回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
回到屋里,他摸着窗棂上残留的一丝体温,心头疑云更重。
这黑衣人到底是谁?为何要帮他?
那句“有某家在”,语气里的笃定不似作伪,倒象是……一位极有分量的人物。
他正琢磨着。
院墙外又传来响动,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鬼鬼祟祟,还带着点慌乱。
鲁智深瞬间警醒——这动静,才象是来搞事的。
他赶紧吹灭烛火,摸黑走到窗边。
悄悄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影正趴在院墙上。
一个是王夫人身边的媳妇,一个是荣庆堂伺候的婆子。
两人手里提着个小罐子,罐口飘出点淡淡的白烟,显然是迷药。
“迷药?”鲁智深心头冷笑,果然来了。
他摸出那一日苏梦枕所给的安神香料,捏在手里——这香料不仅能解迷药,闻多了还能让人犯困,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墙外的两人见院里没动静,蹑手蹑脚地跳了进来,踮着脚往正屋走。那媳妇举着罐子往门缝里凑,另一个婆子握着闷棍,眼神里透着狠劲。
两人刚走到窗下,屋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那媳妇以为得手,刚要推门。
一股浓郁的香气突然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点兰花和檀香的味道,闻着格外舒服。
“这……这是什么香味?”婆子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皮有点沉。
“管他什么香味,先迷晕了再说!”
媳妇咬咬牙,刚迈进一只脚,就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罐子“哐当”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婆子想拉她,结果也晃了晃,软绵绵地瘫了,嘴里还嘟囔着:“好香……想睡觉……”
鲁智深从门后走出来,踢了踢地上的两人。
确认这俩货都晕过去了。
他当即找了根绳子,把两人捆得结结实实,像捆粽子似的扔在柴房——他是让王夫人自己来领人,也好让她知道,潇湘馆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紫鹃这时候从里屋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姑娘……这可怎么办?她们再怎么说,也是王夫人身边的人啊!”
“咋办,凉拌。”
鲁智深拍了拍手。
“等明儿她们醒了,就说自己走错了路,不小心晕在了柴房。至于信不信……那就是王夫人的事了。”
…
第二天一早,荣国府就炸开了锅。
先是薛蟠捧着一套翡翠摆件,哭丧着脸往潇湘馆去。
薛蟠一路上逢人就说:“我错了!我不该对林姑娘无礼!我要去赔罪!”
看这呆霸王的架势,活象要去上坟。
接着,王夫人身边的媳妇和婆子被发现捆在潇湘馆的柴房里,嘴里还念叨着“好香”,显然是被人下了套。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在屋里连摔了三个茶杯:“废物!都是废物!连个小娘们都拿不下,还被人捆了扔柴房!这要是传出去,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袭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算好了剂量,怎么会反过来被林黛玉算计?
难道那迷药是假的?
还是说,潇湘馆里尚有什么蹊跷不成?
“太太,想那林黛玉如今已经有了防备,咱们现在怎么办?”
袭人颤声问。
王夫人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得象要吃人:“怎么办?凉拌呗!薛蟠那边肯定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不会突然转性。至于林黛玉……”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象冰:“去,把赵姨娘叫来。她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害人的本事确是有的,有些事,咱们不好出面,让赵姨娘去办,最合适。”
袭人心里咯噔一下——赵姨娘是贾政的妾室,素来和王夫人不对付,为人阴狠,手段毒辣。
王夫人连赵姨娘都要用上,看来是真要对林黛玉下死手了。
…
而此时的潇湘馆里。
众目睽睽之下。
呆霸王薛蟠跪在林黛玉脚下。正“咚、咚、咚”地磕头。
只见薛蟠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对着面前的娇娃哭嚎:“林姑娘!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哎呦,这是怎么话说的来着?嗯,当真是癞蛤蟆爬脚面上了,不咬人,却膈应人!”
鲁智深坐在廊下,面色平静。
他手里把玩着薛蟠送来的翡翠摆件,慢悠悠地说:“薛大哥起来吧。我知道你是喝多了,不怪你。”
薛蟠一听这话,象是得了特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抹着眼泪:“谢谢林姑娘!谢谢林姑娘!那我……我先走了?”
“走吧。”鲁智深挥挥手,看着薛蟠屁滚尿流地跑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蠢货,定是被昨晚那黑衣人吓破了胆。
可那黑衣人到底是谁?
那句“有某家在”,语气里的底气,绝非普通江湖人能有。
他正琢磨着,紫鹃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赵姨娘来了,说……说要给您送些‘补药’!”
鲁智深心里“咯噔”一下——赵姨娘?
她来送什么补药?
这女人可是出了名的笑里藏刀,当年差点用巫蛊之术害死宝玉。
赵姨娘这时候来,绝对没安好心。
赵姨娘扭着腰肢走进院来,手里提着个描金食盒,脸上堆着假得能掐出水的笑。
“啧啧,还镇别说,林姑娘这潇湘馆可真雅致,不象我那屋,粗鄙得很。”
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这是我刚炖了锅燕窝,想着姑娘身子弱,特意送来补补。”
食盒打开的瞬间,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却掩不住底层藏着的一丝极淡的腥气——那是曼陀罗花粉特有的味道,少量混入补品,能让人日渐萎靡,神思恍惚。
这恶妇,当真比毒蝎子都毒。
鲁智深指尖的短刃微微颤动,正欲开口。
忽听从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象是夜风卷过刀锋。
赵姨娘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墙头,却只瞥见一片衣角闪过,快得象错觉。
“谁?!”
她厉声喝问,手往腰间摸去——那里藏着她防身的毒针。
石桌上的燕窝突然“啪”地炸开。
滚烫的羹汤溅了赵姨娘一身,烫得她尖叫起来。
而那食盒底层,不知何时多了枚黑色令牌。
上面刻着个狰狞的狼头,正是昨晚那黑衣人腰间挂过的样式。
赵姨娘捂着烫伤的骼膊,看着那枚令牌,眼神里闪过恐惧,竟顾不得发作,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原地只剩下鲁智深托着香腮。
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