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的檀香混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在空气中漫出清润的香。
那位来自大理的段岫,段王子。
此时正坐在客座上。
段岫身上那件青袍料子考究,领口袖缘绣着暗纹云纹,既不失世家气度,又透着几分清雅。
他手指修长,正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段岫刚听完贾母闲话家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早就听闻荣国府有位林姑娘,才情卓绝,体弱多病,不知是何等模样。
忽然,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利落。
段岫抬眼望去,只见帘子被轻轻掀开。
走进来的少女穿着件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色纱衫,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支碧玉簪。
可他的目光,却瞬间被那双眼吸住了——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双眸子清亮得象山涧的泉水,带着点未加掩饰的锐利,却又藏着几分坦荡,绝不是寻常深闺女子的怯生生或娇滴滴。
再往下看,少女身形虽纤细,可肩背挺得笔直。
尤其是其行走时裙摆微动,隐约能看出底下藏着的利落线条,不象常年病榻的模样。
“黛玉见过老太太,见过段小王爷。”
鲁智深福了福身,声音清冽,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
段岫竟一时看呆了,直到贾母笑着介绍:“这就是我那外孙女,黛玉。”
见黛玉冲他行礼。
他才慌忙起身,拱手行礼,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叹:“林姑娘不必多礼,在下段岫,久仰姑娘大名。”
此时,段岫的目光落在林黛玉的脸上,见她虽面色偏白,却肤质细腻,透着健康的光泽,绝非传闻中“弱不禁风”的样子。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对视时象有星光闪动,让他莫名觉得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眼神——是在大理无量山的晨雾里,那种明朗中带着沉静的光。
“段小王爷客气了。”鲁智深抬眼打量他。
只见这段岫生得确实周正,眉目清朗,鼻梁高挺,笑时眼角弯起,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尤其是那件青袍穿在他身上,衬得肤色愈发白淅,身姿愈发挺拔,确实担得起“东京美少年”之名。
贾母笑着打圆场:“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这老婆子就不掺和了。”
说罢贾母便借口歇晌,带着鸳鸯等人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鲁智深和段岫。
屋子里只剩他们俩人了。
俩人之间一时无话,檀香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过了半晌
还是段岫先开了口。
他目光落在鲁智深的袖口:“林姑娘的袖口绣着可是竹纹?针脚倒是利落。”
鲁智深低头看了看,那是紫鹃前几日刚绣的:“不过是丫鬟闲来无事绣的,让小王爷见笑了。”
“并非见笑,是真心觉得好。”
段岫认真道。
“竹有气节,又生得挺拔,倒是与姑娘气质倒是相合。”
鲁智深挑眉——这小子,眼光倒毒。
正说着,段岫忽然注意到鲁智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竟有层极薄的茧子。
他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姑娘常练字?”
“偶尔写几笔。”鲁智深含糊应着,心里却警铃大作——这茧子是练拳磨出来的,可不能露馅。
段岫却没追问,反而话锋一转:“听说姑娘近日在潇湘馆练拳?”
鲁智深心头一沉,猛地抬头看他:“小王爷听谁说的?”
“昨日在府外听闻丫鬟闲谈。”段岫坦然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探究,反而带着欣赏。
“姑娘有此雅兴,倒是难得。寻常女子多爱琴棋书画,姑娘却爱拳脚,想必是个性情洒脱之人。”
他说着,忽然起身,走到屋中开阔处,拱手行礼:“在下不才,也学过几年粗浅功夫,不知姑娘可否赐教一二?”
鲁智深愣住了——这大理小王子,竟是想跟他过招?
他瞥了眼段岫的身形,看着清瘦,可站在那里,肩宽腰窄,青袍下的肌肉线条紧实,显然是练家子。
尤其是此人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此刻却亮得象藏了星光,透着武者特有的战意。
“小王爷说笑了,我不过是瞎练,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鲁智深想推辞。
“姑娘不必过谦。”
段岫微微一笑。
忽然使出一招“一阳指”的起手式,指尖虚点,带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劲。
“咱俩就当是切磋,点到即止。”
鲁智深见他起手式沉稳,气劲内敛,知道是个高手。
他心里也来了兴致,索性站起身,摆出太祖长拳的气势:“既然小王爷有雅兴,那我就献丑了。”
两人在荣庆堂的空地上交起手来。
段岫的一阳指灵动轻巧,指尖总在离鲁智深三寸处停下,气劲却象春风拂过,带着试探。
鲁智深的太祖长拳刚猛直接,却刻意收了七分力,拳头擦着段岫的青袍掠过,带起的风卷起他的衣袂。
拳来指往间,两人竟渐渐生出默契。
段岫见鲁智深的拳法学得扎实,招式间透着一股江湖人的坦荡,眼神越来越亮。
鲁智深也发现段岫的一阳指并非只有刚劲,更多的是巧劲。
此人的指力便象流水绕石,总能从刁钻的角度化解她的攻势。
一记虚拳过后,两人同时收势,都有些气喘。
段岫看着鲁智深。
眼里的赞叹毫不掩饰:“姑娘好功夫!尤其是那记‘翻江倒海’,看似刚猛,实则留了馀地,可见心善。”
鲁智深也笑了:“小王爷的一阳指才厉害,柔中带刚,比我这粗笨功夫雅致多了。”
“姑娘过誉。”
段岫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不过段某瞧姑娘的拳路,倒象是……五台山一脉的太祖长拳?”
鲁智深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警剔。
段岫却坦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青袍:“哈哈,在下幼时亦曾在五台山修行三年,见过智真长老打这套拳,与姑娘的路数,有七分相似。”
原来是这样!
鲁智深松了口气,心里却更惊讶了——这大理小王子,竟还在五台山待过?
“小王爷慧眼。”他也不隐瞒,“确是学过几招五台山的粗浅功夫。”
段岫眼睛更亮了,象是遇到了知音:“难怪我见姑娘觉得亲切,原来都是沾过佛缘的人。”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串菩提子手炼,递了过去,“这是我在五台山求的,据说能安神,姑娘若不嫌弃……”
鲁智深看着那串菩提子,颗颗圆润,显然是常年盘玩的。
他刚要接过,门外忽然传来贾母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两人慌忙分开。
段岫将手炼往鲁智深手里一塞,转身笑道:“回老太太,我与林姑娘正说些拳法趣事。”
贾母狐疑地看了看两人。
见鲁智深手里攥着串菩提子,段岫的青袍也有些凌乱,却没多问,只道:“时候不早了,段小王爷该回驿馆了,改日再请小王爷来府里玩。”
段岫行礼告辞,临走时深深看了鲁智深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和一丝探究。
鲁智深握着那串温热的菩提子,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大理小王子,倒真是个妙人。
可他没注意到,荣庆堂的回廊拐角。
袭人正躲在柱子后,将刚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林黛玉不仅武功卓绝,还和大理小王子过从甚密?这要是告诉王夫人,怕是又有好戏看了。
而回到潇湘馆的鲁智深,将段岫送的菩提子手炼搁在妆台上。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温润的珠子,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振翅声——是只信鸽,腿上绑着卷细绢。
他赶忙展开细绢,上面只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笔迹凌厉如刀:“青袍非僧袍,一阳指下藏机关”。
谁?
鲁智深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空。
段岫那身青袍在荣庆堂飘动的模样突然在脑海里回放…他使出一阳指时袖口闪过的微光,当时只当是布料反光,此刻想来竟象是某种金属器物的冷芒。
就在此时。
妆台上的菩提子手炼忽然“咔嗒”轻响,最中间的那颗珠子裂开细缝,露出里面一截极细的银线。
在线尾缠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铜制齿轮。
鲁智深猛地攥紧细绢,指节泛白——原来那串“安神”的菩提子,根本是个精巧的监听器。
而此刻,驿馆内的段岫正把玩着手中的青铜罗盘。
罗盘指针精准地指向潇湘馆的方向。
只是,在盘面上刻着的不是方位刻度,而是密密麻麻的机关暗语。
他嘴角噙着笑,指尖划过罗盘边缘的一行小字:“鱼已入网,只待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