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捏着那片青布碎角。
表情凝重。
“段岫……”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的布角仿佛烫得灼手。
白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笑起来有梨涡的大理小王子,和刚才院墙外提着血包、嘴角带笑的身影,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地上的干尸还保持着诡异的笑容。
脖颈处的“影”字印记越来越清淅,象是用鲜血重新勾勒过。
鲁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必须尽快处理掉尸体,否则被荣国府的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
他走到墙角,移开书架,露出后面的暗格——这是他刚住进来时就发现的,原是潇湘馆堆放旧物的地方,如今正好用来藏尸。
将干尸拖进去时,他注意到干尸的指甲缝里卡着点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几缕青黑色的丝线,与菩提子手炼里的铜齿轮上缠着的银线材质相似,只是颜色更深。
“这两者果然有关联。”
鲁智深皱紧眉头,将暗格重新封好,书架归位,又用抹布擦净地上的血迹,动作利落得象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面。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望着段岫消失的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荣国府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不管你是谁,我总得弄个明白。”
鲁智深握紧短刃,决定出去追踪——他必须知道段岫提着那颗心脏去了哪里,更要查清这个“影”字到底代表什么。
他换上夜行衣,将信号哨和解毒香料贴身藏好,翻出院墙时,特意留意了墙角的脚印。
月光下,一串浅淡的足迹向府外延伸,步幅均匀,落地轻盈,一连串几乎淡的不可见的足印在在显示出此人身负绝顶的轻功。
最关键的是足印所展现出的身高体重,与段岫的身形完全吻合。
鲁智深跟着脚印出了荣国府。
华灯初上。
街上已无行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寂聊。
脚印在一处岔路口消失了。
地上只有几滴溅落的血迹,指向西边的方向——那里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胡同纵横交错,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鲁智深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追了过去。
贫民窟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破败的房屋摇摇欲坠,墙根下蜷缩着几个乞丐,睡得人事不省。
他顺着血腥味往前,转过一个拐角,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人已经处理干净了,心脏带来了。”
这是段岫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王爷办事,属下放心。”
另一个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
“只是那林黛玉……真如您所说,能扛住孙凌的‘白骨阴风爪’?”
“呵,”段岫轻笑一声。
“确实,比想象中更有趣。林黛玉的拳路带着五台山的影子,力气大得惊人,孙凌栽在她手里,不算冤。”
“那要不要咱们做了她……”嘶哑的声音透着杀意。
“不必。”段岫打断他。
“白骨神君还等着看她的‘佛骨之灵’,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诺,你赶紧去将心脏送去万妖窟旧址,告诉白骨老鬼,就说‘影’字令已应验,让他按约定办事。”
“是。”
脚步声远去,显然是那个嘶哑声音的主人离开了。
鲁智深躲在墙后,心脏“砰砰”直跳——段岫果然和白骨神君有勾结!
那个“影”字,竟然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他正想探头查看。
却听段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得极近,仿佛就在墙根下:“躲了这么久,林姑娘难道不想出来聊聊?”
鲁智深心头一凛,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索性不再躲藏,从墙后走出,短刃握在手中,目光如炬地盯着段岫:“段王子,你果然认识白骨神君。”
月光下,段岫的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没了白日里的温和,眼神冷得象冰:“是又如何?”
“孙凌是你杀的?心脏也是你取的?”鲁智深步步紧逼。
“你接近我,送那串菩提子,都是为了监视我,给白骨神君传递消息?”
段岫不答,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嘲讽:“林姑娘倒是聪明。可惜,一个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往往活不长。”
“段岫,你,到底是谁?”
鲁智深握紧短刃。
“还有那枚‘影’字令是什么?你和白骨神君,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事,不是林小姐您该知道的。”
段岫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右手悄悄抬起,指尖凝聚起淡淡的白光,竟是“一阳指”的起手式。
“林小姐,念在你我切磋过一场,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回去,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我可以当你从未来过。”
“让我装缩头乌龟,那不可能!”
鲁智深怒喝一声。
“白骨神君残害百姓,你助纣为虐,算什么大理王子?!”
咻!
鲁智深话音未落。
段岫的“一阳指”已破空而来,指尖的白光带着凌厉的气劲,直取他心口!
这一指比白日里切磋时快了数倍,显然是动了杀心!
鲁智深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挥拳反击,拳风带着破空之声,直逼段岫面门!
台球。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青袍与黑衣交错,指风拳影在月光下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段岫的“一阳指”招招狠辣,专攻要害。
鲁智深的太祖长拳刚猛有力,步步紧逼。
两人从胡同这头打到那头,撞翻了不少垃圾桶,发出“哐当”的巨响,惊得附近的狗狂吠不止。
“砰!”
两人硬拼一记,各退三步。
鲁智深手臂发麻。
段岫的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显然都受了点轻伤。
“没想到你的功夫原来这么高,看起来早晨你是故意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段岫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复杂。
“可惜,你武功就算再高,终究还是要死。”
段岫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哨子,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那哨声尖锐刺耳,不同于寻常的信号,倒象是某种野兽的嘶吼。
鲁智深心头一沉。
看起来这段岫是在摇人。
他不想陷入群殴。
正欲上前速战速决。
却听周围的胡同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
无数黑影从墙后、屋顶窜了出来,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狠,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人身形各异,却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领口绣着个小小的“影”字——正是“影”字令的人!
段岫站在黑影中间,冷冷地看着被包围的鲁智深:“林姑娘,这下你插翅难飞了。”
鲁智深环顾四周,至少有二十多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刃,后背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不知何时,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射中了他的肩胛,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卑鄙!”他怒吼一声,毒性发作得极快,只觉得头晕目眩,力气迅速流失。
段岫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妹妹,下辈子记住咯,不要多管闲事。”
他挥了挥手,黑衣人立刻上前,想要拿下鲁智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同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一道白衣身影如闪电般窜了进来,折扇展开,“唰”地一声挡在鲁智深身前,扇骨轻点间,已将两名黑衣人的手腕打断!
“苏梦枕?!”
鲁智深又惊又喜,几乎以为是幻觉。
来者正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在其身后还跟着杨无邪和五方神煞。
这些人个个手持兵器,杀气腾腾,显然是收到消息,特意赶来的!
段岫看到苏梦枕,脸色骤变:“金风细雨楼的人怎么会来?!”
苏梦枕冷笑一声,折扇指向段岫:“段小王爷勾结白骨老鬼,残害武林同道,我金风细雨楼岂能坐视不理?”
他回头看向鲁智深,见他中了毒,眉头紧锁,“杨无邪,快给林姑娘解毒!”
杨无邪立刻上前,掏出解毒丹喂给鲁智深。
段岫知道大势已去,怨毒地看了苏梦枕一眼,又深深地看了鲁智深一眼,突然吹了声口哨,转身就跑。
那些黑衣人见状,立刻上前阻拦,与金风细雨楼的人战在一处。
“想走?没那么容易!”苏梦枕折扇一挥,追了上去。
噼里啪啦。
此时胡同里已经顿时乱作一团,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此起彼伏。
鲁智深靠在墙上,看着苏梦枕追着段岫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看眼前混战的人群,只觉得头晕越来越重,视线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一个黑衣人被砍倒在地,领口的“影”字在月光下泛着红光,象一滴正在流淌的血。
而那黑衣人的手腕上,戴着个与孙凌一模一样的青铜手镯,上面刻着个极小的“一”字——显然是白骨神君弟子的标记。
原来,“影”字令和白骨神君的弟子,根本就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闪过,鲁智深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熟悉又陌生:
“你这个傻子,你以为……金风细雨楼主苏梦枕,就真的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