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坡上的硝烟尚未散尽。
血腥味混着桃花瓣的馀香,在晨风中弥漫。
鲁智深望着满地碎裂的白骨与渐渐消散的黑气,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禅杖——杖身的桃花印记亮得惊人。
那是黛玉残魂与他交融后留下的暖意。
“林妹妹,现在我方已经完全掌握了胜局,我看不如咱们继续乘胜追击吧!”
林冲的蛇矛上还滴着黑油,眼神锐利如鹰。
“白骨老鬼虽灭,但他那十大弟子还有漏网之鱼,若不斩草除根,必成后患!”
武松捂着发黑的伤口,戒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林妹妹说句话,哪怕只剩一口气,俺也陪你把那些杂碎揪出来!”
苏梦枕折扇轻摇,虽面色疲惫,眼底却闪着精光:“我的金风细雨楼现已查到另外七个弟子的藏身处,城西乱葬岗、北郊废弃窑厂、甚至……荣国府的枯井里,都有他们的踪迹。”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佛力与黛玉残魂的灵力仍在共鸣,驱散了大半疲惫。
他看向身后的梁山弟兄与影卫。
这些兄弟个个带伤却士气高昂,又瞥了眼缩在一旁、仍在瑟瑟发抖的贾宝玉,沉声道:“宝玉交给紫鹃带回府,赵姨娘虽然不堪,但罪不至死,也交给你们严加看管。其馀人随我来!今日,定要让白骨教的馀孽,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迈步,禅杖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
成了白骨教馀孽的末日。
…
城西乱葬岗,白骨神君的第七个弟子“尸蛊婆”正将活人喂给蛊虫,被鲁智深一禅杖砸烂了蛊缸,蛊虫反噬,将她啃得只剩一副骨架。
北郊废弃窑厂,第八个弟子“焚骨匠”试图用活人炼骨油,被林冲一枪挑进燃烧的窑炉,惨叫声在烈焰中回荡了半个时辰。
荣国府枯井里,藏着最后两个弟子“掘墓手”和“腐心医”。
这两人正想用毒水浸染府中水源,就被武松与李逵合力擒杀——武松的戒刀割断了掘墓手的喉咙。
李逵的板斧则将腐心医劈成了数块,黑血顺着井壁流淌,腥臭难闻。
当最后一个白骨神君的弟子的人头被扔在地上时,日头已过正午。
鲁智深拄着禅杖,站在荣国府的角门外。
此时他浑身溅满黑血与骨渣,连月白襦裙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体内的佛力在剧烈消耗。
而黛玉残魂的灵光也黯淡了许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林妹妹,敌人都解决了。”
林冲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声音里满是心疼。
“剩下的杂碎交给官府处理即可,你快回潇湘馆歇歇吧。”
武松将一包疗伤药塞给她:“这是解毒的,敷上能好受些。林妹妹别硬撑,身子要紧。”
“多谢两位兄长关怀小妹了。”
鲁智深点点头。
他实在是心力交瘁,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挥挥手让众人散去,自己则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挪回潇湘馆。
……
此时,潇湘馆内,竹影婆娑。
紫鹃早已等在院门口,见她满身血污、脸色惨白,吓得眼圈都红了:“姑娘!您这是……”
“没事。”
鲁智深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象破锣。
“你快去,烧些热水,我实在乏的紧了,必须要睡会儿。”
他甚至没力气脱衣服,合衣倒在床榻上,连禅杖都未来得及放下,便沉沉睡了过去。
疲惫如潮水般将鲁智深完全淹没,连梦境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出现在他梦里却不是荣国府的亭台楼阁,而是杭州六和寺。
寺外好一片潦阔的江面——钱塘潮头正奔涌而来,白浪如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此时鲁智深恍惚之间,感觉自己就坐在江畔的一块青石上,身上穿着的不是黛玉的襦裙,而是熟悉的僧袍。
他手里握着的也不是禅杖,而是那柄伴随他半生的水磨禅杖。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在鲁智深的脸上,带着咸涩的凉意,让他陡然之间想起昔日在五台山的日子。
想起智真长老在圆寂前,在他掌心写下的四句偈言。
“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钱塘江的潮信声越来越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那声音撞在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雾,也撞开了他心头最后一道迷雾。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原来,那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终于悟出了。
前世的鲁智深,早已在潮信声中盘腿坐化,尘归尘,土归土,他的肉身早已归于尘土。
而穿越到那个贾府林黛玉身上的魂儿。
其实也不是他鲁智深真实的灵魂,而只是他花和尚的一缕执念而已。
就是这缕执念,一直支撑他到现在。
而现在,就连这缕执念也要烟消云散了。
…
此时,鲁智深梦里的江风突然变了。不再是钱塘的咸涩,而是潇湘馆竹间的清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再是僧人的宽厚手掌,而是属于黛玉的纤细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身上的僧袍化作月白襦裙,裙摆拂过青石,带起几片飘落的桃花瓣。
远处的潮头渐渐退去,江面恢复平静,倒映着一轮明月。
一个白衣身影从水中走出,正是黛玉的残魂。
她走到他面前,眉眼温柔,手里的葬花锄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大师,你看,潮信来了,也走了。”
黛玉的声音轻如叹息,“大师,该放下的,终究要放下。”
黛玉的葬花锄没入鲁智深心口的瞬间,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与白衣身影渐渐重叠,那些属于鲁智深的记忆——拳打镇关西的畅快、大闹野猪林的侠义、桃花村的醉卧、六和寺的晨钟——与属于黛玉的记忆——葬花的悲戚、读诗的闲愁、潇湘馆的竹影、对宝玉的牵挂——如同两股溪流,汇集成一条奔腾的江河。
原来,他不是鲁智深占据了黛玉的身体,也不是黛玉的残魂依附了他的执念。
这一刻他再次明悟。
他与林黛玉本就是被命运缠绕的因果。
是“佛骨之灵”牵起的红线,如今魂念交融,终于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灵魂。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一次,念出这句偈语的,是一个全新的声音,既有鲁智深的沉稳,又有黛玉的清冽。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正落在桌案上,禅杖静静靠在一旁,桃花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滴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是泪。
鲁智深抬手拭去眼泪,指尖触到脸颊的瞬间,忽然愣住了。
他不再是用“他”的身份审视这具身体,而是真切地感受到,这就是“我”。
前世的鲁智深,确实在钱塘潮信中坐化了,那是属于他的圆满。
而留下的这缕不屈残念,穿越时空,进入黛玉体内,本是为了守护,却在与她残魂的纠缠中,找到了新的归宿。
黛玉的残魂需要他的佛力来稳固,他的残念需要黛玉的灵识来圆满。
如今双魂合一,再无分别。
他不是鲁智深,也不是依附于谁的影子。
他,现在就是林黛玉。
一个经历过江湖厮杀与深宅愁绪,拥有佛力与灵识,灵魂独立而完整的,全新的,意志力无比强大的林黛玉。
想通这一点,长期以来积压在心头的迷茫、挣扎、痛苦,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全新的林黛玉站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却褪去了往日的病气与愁容,眸中既有鲁智深的坦荡,又有黛玉的清澈,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江湖人的桀骜。
她解开束发的丝带,长发披散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木簪绾住。
在她转身时,目光落在那柄禅杖上,那已不再是“鲁智深的兵器”,而是“我的禅杖”。
“紫鹃姐。”她扬声唤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守在门外的紫鹃连忙进来:“姑娘,您醒了?可是要喝水?”
“备热水,我要沐浴。”林黛玉淡淡道。
“麻烦姐姐再取一套素色的襦裙来,不必绣那些繁复的花纹。”
紫鹃虽疑惑姑娘的语气变了,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准备。
沐浴时,温热的水涤去了一身疲惫,也仿佛洗去了最后一丝不属于“黛玉”的痕迹。。
沐浴完毕,林黛玉换上素色襦裙。
她走到桌前,提笔醮墨。宣纸铺开,笔尖落下,不再是缠绵悱恻的诗词,而是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前尘旧梦皆过客,此身已是林氏魂。”
写完,她放下笔,轻轻地拿起那杆通灵禅杖。
杖身的桃花印记仿佛与她心意相通,微微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