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的轿子刚出荣国府角门。潇湘馆的竹影便晃了晃。
“姑娘,依照您的吩咐,那腰牌被我扔去后巷的狗洞了。”
紫鹃走进来,手里端着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我刚去怡红院那边瞧了,王夫人让小丫鬟炖了冰糖悉尼,说是给宝二爷润嗓子,没见别的动静。”
黛玉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泛着苦气。
她没喝,只是用汤匙轻轻搅着:“我且问你,方才傅宗书走的时候,王夫人有没有送出门?”
“没呢。”紫鹃擦着案上的水渍。
“听小厨房的婆子说,傅大人的人抬着空箱子走的,王夫人一直关着房门,连午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
药汁里的药渣慢慢沉底,黛玉看着汤匙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脸色苍白得象纸。
王夫人关着门,是在权衡,还是已经应下了傅宗书?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此刻喉咙发紧,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从她的舌尖一直漫到心口,像吞了口黄连。
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比贾雨村的脚步更急,更是带着股焦躁。
紫鹃刚要去看,就见贾母身边的鸳鸯掀帘进来。
在鸳鸯的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慌:“林姑娘,老太太请您去荣庆堂,说是有位客人要见您。”
“客人?”黛玉放下药碗,指尖在碗沿划了圈:“姐姐可知是谁?”
鸳鸯的目光在她左臂的绷带处停了停,笑道:“是位和尚,说是从五台山来的,带了些香火,还说与姑娘的父亲有些旧识。”
和尚?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五台山的和尚,怎么会突然找自己?
还扯上了父亲林如海?
她攥紧了袖中的禅杖,指尖触到杖身的纹路。
提醒她此刻必须保持冷静:“好,多谢姐姐提醒,我这就过去。”
…
荣庆堂里,檀香的味道浓得呛人。
贾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
贾母见黛玉进来,眼皮都没抬。
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着个和尚,灰袍,光头,脸上布满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进来的黛玉。
“黛玉来了?”
贾母慢悠悠地开口。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智通大师,从五台山来的,说是你父亲当年在扬州时,曾资助过他的寺庙。”
智通和尚站起身,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得象磨石头:“女施主,别来无恙。”
黛玉回了礼,目光在他灰袍的袖口扫过——那里沾着点泥,颜色暗沉,不象是五台山的黄土,倒象是京郊乱葬岗的黑泥。
“小女敢问大师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女施主客气,见教二子贫僧实不敢当。”
智通和尚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贫僧此来,一是归还当年林大人的资助,二是……送女施主一样东西。”
就见智通和尚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半块残破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海”字,是林如海的私记。
黛玉的呼吸顿了顿。
这木牌是父亲当年随身携带的,据说另一半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现如今怎么会落到这和尚手里?
“这木牌……”
“此事说来话长,林大人失踪前,曾到过五台山。”
智通和尚的声音压得低。
“当年林大人曾经说过,若有朝一日,有人拿着佛骨找玄铁门,就让贫僧把这半块木牌交出去。他还说,玄铁门的钥匙,一半在玉里,一半在……”
智通和尚的话没说完。
贾母突然大声地咳嗽起来,佛珠“啪嗒”掉在桌上:“大师远道而来,先去厢房歇息吧。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智通和尚看了贾母一眼,又看了看黛玉,将木牌悄然塞进她手里:“女施主好自为之。”
说罢,和尚便跟着鸳鸯往后院去了。
黛玉捏着那半块木牌,木茬硌得手心生疼。
此时黛玉在心里反复琢磨。
父亲失踪前去过五台山?
玄铁门的钥匙与玉有关?
难道是宝玉的通灵宝玉?
“这和尚神神叨叨的。我不喜欢。”
贾母捡起佛珠,语气平淡。
“黛玉,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父亲的事,都过去了。”
黛玉没接话,只是将木牌藏进袖中。
她还注意到,贾母的指尖在发抖,捻佛珠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倍。
…
当黛玉回到潇湘馆时。
日头已偏西。紫鹃正急得在院里转圈,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姑娘,刚才怡红院的小丫鬟来说,王夫人让宝二爷去她房里吃点心,去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黛玉的心猛地沉下去。
一个时辰?
她转身就往外走,禅杖在地上拖出火星:“去怡红院!”
怡红院的门虚掩着,屋里静悄悄的。黛玉推开门,见宝玉正趴在桌上睡觉,嘴角沾着点心渣。
通灵宝玉此时放在宝玉手边的碟子里,被糖霜沾了点白。
王夫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帐簿,见她进来,慌忙合上。
“林姑娘?”王夫人的声音发紧。
“你怎么来了?”
黛玉走到桌前,二话不说便将通灵宝玉拿起,用帕子擦掉上面的糖霜:“宝二爷该回房温习功课了。”
宝玉被吵醒,揉着眼睛要抓玉:“我的玉……”
“玉我替你收着。”
黛玉将玉塞进自己袖中。
“等你把《论语》通篇全部背下来时,我再还你。”
“黛玉,你,你要明抢吗?”
王夫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林姑娘这是做什么?这玉可是宝玉的命根子!”
“既然知道是命根子,就更该收好。”
黛玉看着她,眼神冷得象冰。
“刚才荣庆堂来了位智通和尚,说是从五台山来的,夫人要不要去见见?”
王夫人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
黛玉没再说话,拉起宝玉的手就往外走。
宝玉还在嘟囔着要玉,被她硬拽着,踉跟跄跄地出了门。
走到院外,黛玉才松开手,蹲下身看着宝玉:“宝哥哥,这玉暂时放在我这里,等过了月圆之夜,就还给你,好不好?”
宝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林妹妹,我娘今天好奇怪,她给我吃的点心好甜,甜得发苦。”
黛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摸了摸宝玉的头,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糖糕:“来宝哥哥你吃这个,这个不苦。”
黛玉刚把宝玉送回梨香院,转身就见怡红院的角门“吱呀”开了道缝。
王夫人的影子在门后晃了晃。
随即一道黑影窜了出来,贴着墙根往荣国府后巷掠去。
“谁?”黛玉握紧袖中的禅杖,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道黑影速度极快,一身夜行衣裹得严实,在巷子里左拐右绕,竟直奔后巷那口枯井。
黛玉躲在槐树后。
见那人从怀里摸出个青铜哨子,“嘘”地吹了声,枯井里立刻传来回应——三短一长的叩击声。
“东西拿到了?”井下传来闷声。
“通灵宝玉在林黛玉手里。”
黑影压低了嗓子,是王夫人身边的陪房周瑞家的。
“不过老夫人那边来了个五台山的和尚,好象跟林家有关,这些情况必须得赶紧报给太师。”
井下沉默片刻,扔上来个油布包:“把这个给王夫人,让她想法子从林黛玉那儿换。告诉她,事成之后,太师保宝玉进国子监。”
周瑞家的刚接住包,黛玉突然从树后转出,禅杖直指她咽喉:“你是蔡京的人?”
周瑞家的吓了一跳,油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粒乌黑的药丸。
她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小丫头片子,找死!”
说话之间周瑞家的手持短刀直刺黛玉心口,招式颇为狠辣。
黛玉侧身避开,禅杖横扫,带着风声砸向周瑞家的手腕。
周瑞家的显然练过,矮身躲过,短刀顺势划向黛玉腰侧,却被禅杖死死压住。
两人在窄巷里缠斗起来,禅杖的钝响与短刀的锐鸣搅在一处,惊飞了槐树上的夜鸟。
周瑞家的毕竟年长力亏。
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被黛玉一杖扫中膝弯,“噗通”跪倒在地。
黛玉踩住她的手腕,短刀脱手,禅杖抵住她后心:“说,油布包里是什么?”
周瑞家的咬着牙不吭声,突然猛地后撞,想挣脱控制。
黛玉早有防备,手腕翻转,禅杖死死卡住她的肩胛骨,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周瑞家的痛呼出声。
就在这时,枯井里突然飞出数枚银针,直奔黛玉面门!
黛玉侧身避过,银针钉在槐树上,针尖泛着幽蓝。井下之人竟想灭口!
她刚要探头去看,周瑞家的突然狞笑一声,从靴筒里摸出另一把小刀,狠狠刺向自己心口——竟是要自尽!
黛玉眼疾手快,一脚踢飞小刀,却见周瑞家的嘴角溢出黑血,已然服毒。
“林黛玉你不要太浪了,太师……不会放过…你的…”
周瑞家的瞪着眼,断了气。
黛玉一脸厌恶的将尸体踢飞。
然后她俯身捡起油布包。
刚打开一角,就听枯井里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等她奔到井边,只看到井绳空荡荡垂着,井底黑沉沉的,像张吞噬一切的嘴。
夜风卷着纸钱似的落叶飘过脚边,黛玉握紧油布包,里面的硬物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想起方才智通和尚的话。又想起玄铁门的钥匙。
再想起王夫人那甜得发苦的点心。
她心中百感交集——敢情这荣国府,原来早成了藏污纳垢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