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漫过腰腹,带着腐殖的腥气。
黛玉攥着乌木匣子,指尖触到匣面的铜锁,冰凉刺骨。
身后的“滴答”声又响了,这次更密,象有人用指甲刮着井壁的砖石。
黛玉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诡异的白影就立在石阶中央,长发遮住半张脸,湿透的水红袄裙贴在身上,裙摆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可那水洼里,没有她的倒影。
鬼,鬼啊!
黛玉即便胆色再过人。
此时也感觉全身寒冷如坠入冰窖。
“妹妹……你不要怕,你仔细看看,是姐姐我啊。”
黛玉用力揉眼。
不由得惊呼出声:“你,你是尤二姐。”
面前的这个女鬼,确实就是昔日投湖自尽的大冤种……尤二姐。
因为昔日二姐对黛玉就跟对妹妹尤三姐一样,故此黛玉对二姐颇有几分香火情。
“二姐,你,你怎么变成了井下冤魂?”
看到昔日姊妹如今不得解脱。
黛玉心里很是难过。
“林妹妹。”
尤二姐的声音从发丝后飘出来,像浸了冰。
“你可摸过那锁了?可。你知这锁,是琏二爷亲手打的?他说,锁住我,就没人知道他偷挪公中的银子了。”
黛玉的禅杖在水里顿了顿,水花溅起:“二姐,我后来还找过你,但是寻不见了。后来听闻你是被贾琏,王熙凤他们一块害死的。我还为你烧了纸钱呢。”
“是呀。妹妹你确实是个重情义的,可惜,这贾府的人全都是狼心狗肺。”
尤二姐忽然抬起头。
她长发滑落,露出脖颈上深紫的勒痕,青黑的舌头吐出来半寸。
原来是个吊死鬼。
“我跟你说吧,想当初凤丫头污蔑我怀了柳湘莲的孽种,败坏门风。她端来的汤药,我喝了三碗,孩子就掉了……疼啊,妹妹,姐姐那会儿的那疼比刀子割还狠……”
咻……
随着尤二姐的身影猛地飘近。
冰凉的气息瞬间裹住黛玉。
井水仿佛都冷了三分。
尤二姐吐着长长的舌头幽幽道。
“妹妹你可知道,在他们勒死我时,那位我最爱的琏二爷就站在旁边看笑话。琏二爷还说,二姐,你死了,我给你风光大葬。结果呢?就扔在这井里,压上石头,连口薄棺都没有!”
“还有老太太,太太……”
尤二姐的声音陡然尖利,白影在水里剧烈晃动,激起层层涟漪。
“贾琏王熙凤这对恶毒的夫妇害死我的事,她们都知道!她们竟然还说我是外室,死了干净!哈哈哈哈。贾家的人,一个个都披着人皮,骨子里全是烂泥!”
尤二姐全身上下咕嘟嘟冒着黑气,状甚恐怖。
就见她抬手,指向井口的方向,指甲泛着青黑:“我尤二姐诅咒贾家!诅咒贾家男盗女娼,断子绝孙!诅咒王熙凤断手断脚,被千人踩万人踏!诅咒贾琏死在乱刀之下,尸骨无存!诅咒这荣国府,早晚烧成白地,连块碑都剩不下!”
尤二姐那恐怖诅咒声撞在井壁上,反弹回来,震得黛玉耳膜发疼。
咕嘟嘟。
井底的淤泥翻涌起来,露出下面的白骨,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冤魂。
“妹妹,你要找的东西,在匣子里。”
尤二姐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哀求。
“但你这个现在恐怕也出不去。凤丫头的人就在上面,他们要填井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轰隆”声,一块大石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黛玉脸上。
泥沙簌簌往下掉,井壁的砖石开始松动。
看到黛玉有些慌乱。
尤二姐嘴里的长舌头就跟长虫般不断乱抖。
“妹妹莫慌,姐姐我帮你出去。”
尤二姐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枚药丸,核桃大小,黑中带紫,表面泛着油光。
“这是我死时攥在手里的,不知是什么,只觉有股气。你吃了,半个时辰内会变成男子模样,他们认不出你。”
药丸从女鬼手里递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黛玉看着尤二姐那双流着血泪的眼,没有尤豫,接过来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丹田处像着了火,四肢百骸都在发胀。
“石阶尽头有暗道,通往后山。”
尤二姐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透明,“记住,别信贾家任何人……包括……贾宝玉。男人的话要能信,母猪都能上树,姐姐不希望妹妹再重复我尤二姐昔日的惨剧。”
尤二姐的话没说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她这道鬼影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向井底,瞬间消散在黑暗里。
呼呼呼。
从井壁上不断渗出黑色的汁液,像血,又象墨,散发出一股语言无法形容的腐臭尸气。
此刻的黛玉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黛玉这时候只觉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喉结发胀,头发变短,裙摆下的双腿长出肌肉。
她低头看去,双手变得宽大,指节分明,身上的襦裙竟变成了青色短打,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少年郎。
黛玉竟然真变身了。
但这回变的不是糙汉鲁智深了。
而是变成一个颜如宋玉,貌比潘安的少年郎。
哐哐哐。
黛玉头顶的填土声更急了,井水上涨到胸口,砖石坠落的“哐当”声接连不断。
黛玉抓起那枚乌木匣子,趟水冲向石阶。
她脚下的淤泥里,不知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
黛玉低头看去,见是枚半截断裂的银簪,上面刻着个“蓉”字。
贾蓉?
贾蓉那混蛋莫非也参与制造了尤二姐这件冤案?
但她此时没时间细想。
变成男人之后的黛玉——现在该叫“他”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石阶,抓住暗道的石门铁链。“哐当”一声,铁链断裂,石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暗道里,阴风卷着纸灰飘过。
“他”刚迈进去,就听井外传来王熙凤的笑声,尖利得象指甲刮玻璃:
“填!给我往实里填!就算林黛玉是铁打的,也得变成泥!”
哐当一声。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暗道里的烛火忽明忽灭,照在“他”少年模样的脸上,映出一双依旧锐利的眼。
“他”摸了摸脖颈,那里的喉结还在发烫。
而怀中的乌木匣子,不知何时渗出了血珠,染红了“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