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烟气袅袅缠上梁间的孔雀蓝纱帐。
黛玉刚行过礼,就被老太太拉着坐在膝边。
贾母那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黛玉腕间的玉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江南湿气重,看把我们颦儿瘦的。”
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碗里晃出涟漪,王熙凤坐在下手,手里把玩着颗赤金嵌红宝的戒指,笑盈盈地插话道:“老祖宗就是疼林妹妹,刚才还念叨呢,说这太湖的水怕是养人,怎么去了趟倒清减了。”
王熙凤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黛玉空荡荡的腰间。
“只是妹妹这趟去,竟没带些江南的新奇玩意儿回来?我听说那太湖的珍珠,颗颗圆得象眼珠子呢。”
黛玉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熙凤明着问的是珍珠,暗里查的却是定水灵珠。
她垂眸浅笑:“路上遇着些风浪,行李都湿了,哪还顾得上玩物。倒是给老祖宗带了盒新采的碧螺春,在林伯那里,回头让丫鬟取来。”
贾母“恩”了一声,拍着她的手叹气:“平安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你母亲去得早,我这把老骨头,就盼着你们这些小辈平平安安的。”
王熙凤不愧是明里一把火,暗里一把刀。
她这番话里藏着的关切,倒让黛玉心头暖了几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丫鬟的通报:“宝二爷回来了!”
宝玉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雪气——京城里竟飘起了细雪。
他看见黛玉,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跨到跟前:“林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我派人去码头问了好几回……”
宝玉话没说完,就被贾母瞪了一眼,才讪讪地住了口,却还是不住地往黛玉身上瞧,象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黛玉对他微微颔首。
当她的目光掠过他腕间的通灵宝玉,想起戚少商那枚刻着“戚”字的玉佩,心口又是一涩。
这场面落在王熙凤眼里,她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说:“说来也巧,前几日北静王府的人来,还问起林妹妹呢。说有位姓戚的江湖朋友,托他们寻个人,倒象是跟妹妹一路的。”
黛玉端茶的手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也没察觉:“北静王?他知道少商兄的消息?”
“谁知道呢。”王熙凤拨着戒指上的宝石,语气轻飘飘的。
“那些江湖人行踪不定,许是随口提的。不过北静王说,若是林妹妹回来了,不妨去府里坐坐,他那里倒有几件从江南寻来的旧物,说不定妹妹能瞧上眼。”
黛玉心里一动。
王熙凤这话分明是在递消息——北静王知道戚少商的下落,甚至可能与灵珠有关。可她为何要提醒自己?是真心示好,还是另设了圈套?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黛玉却觉得后背发凉。
她放下茶盏,起身向贾母告辞:“连日赶路,身子乏得很,先回潇湘馆歇歇。”
宝玉忙道:“我送妹妹回去!”
“不必了。”黛玉婉拒。
她目光与王熙凤对上,对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像只偷腥的猫。
回潇湘馆的路上,雪下得密了。
紫鹃撑着伞,低声说:“姑娘,刚才二奶奶的话,听着蹊跷。北静王素与贾府往来,怎会突然提戚公子?”
黛玉踩着青石板上的薄雪,脚印很快被新雪填满。
“王熙凤这分明是在试探我。”
黛玉轻声道。
“若我急着去找北静王,反倒落了她的圈套;可若不去,又怕错过少商兄的消息。”
正说着,前面的抄手游廊里,一个小丫鬟捧着个锦盒匆匆走过,见了黛玉,慌忙请安:“林姑娘安。这是刚才北静王府送来的,说是给姑娘的赔礼,前几日府里的人冲撞了姑娘的船。”
锦盒打开,里面是支碧玉簪,簪头雕着朵桃花,与戚少商青衫碎片上沾着的花瓣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黛玉的指尖触到玉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
北静王的“赔礼”来得太巧,巧得象是有人刻意安排。
她看向那小丫鬟:“送东西的人可还在吗?”
“回姑娘,那人刚走。”
小丫鬟怯生生地说。
“临走前还留了句话,说‘旧物需配旧主,潇湘馆的竹,该浇些新水了’。”
紫鹃脸色微变:“这话说的什么意思?”
黛玉却握紧了玉簪,眸色渐深。
潇湘馆的竹,指的是自己。
新水,怕是暗指定水灵珠。
北静王不仅知道灵珠的事,还暗示能帮她找到线索。
“紫鹃,备些点心,去北静王府。”
“姑娘!”紫鹃急了。
“可万一有诈呢?”
黛玉望着漫天飞雪,想起太湖暗河的旋涡,想起戚少商消失前那半块青衫碎片。
“就算是诈,也得去。”
她将玉簪插在发间。
“为了朋友,有些险,必须冒。”
北静王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水溶穿着件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枚玉佩,正是戚少商那枚刻着“戚”字的半边。
“林姑娘果然胆识过人。”
他将玉佩推到黛玉面前。
“这是前日在汴河下游捞到的,想必姑娘认得。”
黛玉的指尖抚过玉佩上的裂痕,边缘还沾着河泥,是水浸过的痕迹。
“少商兄呢?”她声音发颤。
水溶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戚兄被高俅的人掳走,本要押去北境矿场。我派去的人截下了囚车,却只找到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而且,高俅的人在找一样东西,说是从太湖捞上来的,能‘定水脉,镇妖魔’。”
定水灵珠!
黛玉心头剧震。原来灵珠不是凭空消失,而确实是被高俅的人找到了!
“他们把灵珠藏在哪?”
水溶摇头:“这我着实不知。但我查到,王熙凤昨日派人去了城外的水月庵,说是给菩萨上香,却带了不少侍卫,行色匆匆。”
黛玉猛地想起王熙凤那枚赤金戒指,上面的红宝石在灯下闪着光,象极了灵珠在阳光下的折射。
难道灵珠真在王熙凤手里?
“多谢王爷告知。”
黛玉起身告辞,玉簪在发间轻晃。
“林姑娘留步。”水溶叫住她。
递过张字条,“这是戚兄的笔迹,在囚车夹层里找到的。”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看竹节】。
黛玉将字条握紧,指节泛白。
潇湘馆的竹,竹节里藏着什么?
回到潇湘馆时,雪已停了。
月光通过窗棂,洒在院中的翠竹上,竹影婆娑,象极了太湖芦苇荡的夜色。
黛玉走到最粗的那株竹前。
她想起戚少商曾说过,竹子的气节,在于“外直中空,能藏风雨”。
她伸手抚摸竹节,突然摸到一处凹陷,象是被人刻意凿过。
紫鹃取来小刀,撬开竹节,里面藏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半张残破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圈着个地名——黑风崖。
舆图的角落,还有行小字:【灵珠非珠,乃水神之心,需以血祭,方显真形。】
黛玉的心跳骤然加速。
原来定水灵珠不是实物,而是需要用特殊方法唤醒的水神之心!
那高俅找到的,恐怕只是个膺品。
这时,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黛玉迅速将舆图藏好,对紫鹃使了个眼色。
墙角的腊梅树后,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衣角沾着的雪沫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黛玉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簪。
看来,潇湘馆的竹,不仅要浇新水,还要除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