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竹影在月光下摇晃,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黛玉将舆图贴身藏好,指尖还残留着竹节的凉意。
那黑影的气息很熟悉,脚步轻得象猫,倒象是荣国府里养熟了的家贼。
“姑娘,要不要告诉管家?”
紫鹃攥着小刀,手心全是汗。
黛玉摇头,目光扫过院门口的石狮子:“不必。打草惊蛇,反倒查不出是谁的眼线。”
她摘下头上的碧玉簪,递给紫鹃。
“明儿你去趟北静王府,把这个还回去,就说‘竹已浇透,静待花开’。”
紫鹃接过簪子,虽不解其中深意,却知道这是让北静王放心的暗语。
夜深时,黛玉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戚少商的字条“看竹节”、竹节里的舆图、黑风崖、水神之心……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盘旋,渐渐拼凑出个轮廓——定水灵珠根本不是实体,而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活的水神力量,而戚少商早就知道此事,特意将舆图藏在潇湘馆,就是怕落入高俅之手。
可他怎么确定自己能找到?
难道他早料到会有今日?
正想着,窗外传来竹叶摩擦的轻响。黛玉猛地睁眼,只见窗纸上映出个纤细的影子,正往屋里探头。
“谁?”她低喝一声,顺手抓起枕边的银簪。
影子吓得一个跟跄,跌在台阶上,发出“哎哟”一声轻呼,竟是怡红院的丫鬟麝月。
“林姑娘饶命!”
麝月跪在雪地里,声音发颤。
“是……是宝二爷让我来看看,说姑娘刚回来,怕夜里冷,让我送个暖炉来。”
麝月怀里果然抱着个铜暖炉,被黛玉吓得掉在地上,炭火溅出几点火星。
黛玉看着麝月冻得通红的鼻尖。
还有发间沾着的腊梅瓣——刚才躲在树后的黑影,衣角也沾着这花瓣。
“起来吧。”
黛玉放缓了语气。
“暖炉我收下了,回去告诉你家二爷,我安好,不必挂心。”
麝月连滚带爬地走了,雪地上留下串慌乱的脚印。
黛玉捡起暖炉,却发现炉底贴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是宝玉的笔迹:【凤姐姐房里,有个黑匣子,锁是太湖石纹。】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王熙凤的黑匣子?
太湖石纹的锁?
这与舆图上黑风崖的标记隐隐相合!
第二日天刚亮,黛玉就带着紫鹃去了王熙凤的院子。
巧的是,王熙凤正要出门,见了她们,脸上的笑顿时堆得更厚:“林妹妹这是稀客啊,可是缺了什么?尽管跟嫂子说。”
“想借二奶奶的《牡丹亭》看看。”
黛玉浅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的多宝阁。
“前儿在江南听戏,总觉得少了些韵味,想对照本子琢磨琢磨。”
王熙凤不疑有他,让平儿去取。
趁这功夫,黛玉的视线落在墙角的梨花木柜上——柜门上雕着太湖石,纹路与宝玉字条里说的分毫不差。
柜子上了锁,锁孔是朵莲花型状,显然是特制的。
“没想到,林妹妹还爱这些劳什子?”
王熙凤凑过来,拍着黛玉的手笑道,“等过了年,我让戏班子来府里唱几天,让妹妹听个够。”
黛玉谢过王熙凤,接过平儿递来的书,目光又在木柜上停了一瞬。
那柜子的缝隙里,似乎夹着片干枯的荷叶——太湖边最常见的那种。
她敷衍了王熙凤几句找个借口回去了。
…
等一回到潇湘馆。
黛玉立刻翻开《牡丹亭》,书页间夹着张紫鹃从北静王府带回的字条。
那是水溶的笔迹:【水月庵主持慧能,原是高俅的远房表妹。】
三桩事串在了一起:王熙凤的木柜、水月庵的慧能、高俅的灵珠膺品。
看来王熙凤是想借慧能之手,把假灵珠转移出去,而真灵珠的线索,或许就藏在那太湖石纹的锁里。
“紫鹃,备车,去水月庵。”
“姑娘要去上香?”
“不。”黛玉将舆图折好。
“咱们去会会那位慧能师太。”
水月庵的香火不盛,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艳。
慧能师太穿着灰布僧袍,手里捻着念珠,见了黛玉,立即嵇首道:“林施主当真乃是稀客。”
慧能师太的手指关节粗大,不象常年念经的人,倒象常年练过武。
黛玉说明来意,说是为母亲祈福。
慧能引着她往大殿走,路过厢房时,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象是有人在打包重物。
“里面是?”黛玉故意问。
“哦,是些旧经书,打算送到山下去焚了。”
慧能笑得有些不自然,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警剔。
上香时,黛玉的目光扫过供桌。
发现香炉里的灰是新换的,却在角落看到几粒黑色的砂砾——与戚少商玉佩上沾着的河泥成分相似,是汴河下游特有的淤泥。
看来,戚少商被掳走后,确实被带到过这里。
离开时,黛玉故意在门坎上绊了一下,手中的念珠散落一地。
慧能弯腰去捡,袖管滑落,露出手腕上的刺青——是个“高”字,被香火烫过,却还能辨认出轮廓。
这老尼姑果然是高俅的人。
黛玉眼神之中精光频闪。
回到荣国府时,已是黄昏。
黛玉刚下马车,就见宝玉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支竹笛:“林妹妹,我新学了支曲子,你听听?”
宝玉不由分说就吹奏起来。
笛声呜咽,像太湖的浪涛。
黛玉听着听着,突然明白过来——笛音的节奏,与竹节上的凹陷分布竟完全吻合!
“宝哥哥,你吹的这支曲子叫什么?”她轻声问。
“《竹语》。”宝玉挠挠头。
“前几日在北静王府听来的,说是个姓戚的朋友谱的。”
黛玉的心壑然开朗。
戚少商留下的不仅是字条,还有解开竹节秘密的钥匙!
她借口天色晚了,匆匆回了潇湘馆,按照笛音的节奏敲击竹节。
“咔哒”一声,最粗的那株竹子底部弹出个暗格,里面是块青铜令牌。
上面刻着黑风崖的全貌,还有一行小字:【月圆之夜,水神现世,需林家血脉为引。】
原来如此。
定水灵珠的激活,不仅要去黑风崖,还要等到月圆,更需要她的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王熙凤的笑声:“林妹妹在忙什么呢?老祖宗让我来请你去吃螃蟹。”
黛玉迅速将令牌藏好。
她转身时,正撞见王熙凤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株被打开暗格的竹子上,嘴角的笑意冷得象冰。
“二奶奶怎么来了?”黛玉强作镇定。
“我想你了,来看看妹妹啊。”
王熙凤走进院子,伸手抚摸竹身,指尖划过暗格的位置。
“这竹子长得真好,就是底下好象被虫蛀了,得让管家来看看。”
王熙凤的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划过竹皮时,留下道淡红的痕迹,像道无声的警告。
黛玉知道,自己的动作,早就被她看在了眼里。
这场藏在深宅里的较量,终于要摆上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