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竹影还浸在晨露里。
黛玉刚换下夜行衣,紫鹃就掀帘进来。
紫娟手里捧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姑娘,老祖宗派人来催了,说上元节的家宴就等您了。”
“去,我又没做啥亏心事,干嘛不去。”黛玉平静地端坐在梳妆台前,精心装扮自己。
此刻窗外的天光已亮得透彻。
昨夜黑风崖的血腥气仿佛被晨雾洗去,只剩下檐角铜铃的轻响。
黛玉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人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在晨光中透着股沉静的锐气——那是《水龙吟》心法在她体内流转的痕迹。
更是她在历经生死后的沉淀。
“毕竟贾府还是咱们目前的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阶段还是要跟贾府的人搞好关系。”
黛玉接过紫娟递过来的褙子穿上。
她的指尖拂过衣襟上的梅花,突然想起戚少商青衫上沾着的桃花瓣,心口又是一涩。
她装扮好了,刚走出潇湘馆,就见园子里已是另一番景象。
红灯笼从抄手游廊一直挂到沁芳闸桥,远远望去像条火龙。
各处的树上缠着彩绸。
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与廊下传来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恍惚。
几个小丫鬟提着走马灯跑过,灯影里的嫦娥、玉兔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惊得池子里的锦鲤四散游开。
宝玉穿着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正指挥小厮往假山上挂琉璃灯。
宝玉见了黛玉,立刻笑着迎上来:“林妹妹可算来了!你看我这灯,是特意让人从苏州捎来的,晚上点亮了,能映出百种花样呢。”
黛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假山上的琉璃灯果然精巧,灯壁上刻着“天女散花”“八仙过海”的图案,阳光照过,地上便落满斑烂的光斑。
黛玉浅浅一笑:“难为你费心了。”
“妹妹跟我还客气什么。”
宝玉拉着她往贾母的院子走。
“对喽,我还忘了告诉你了,昨儿北静王还派人送了些烟火来,说是晚上在大观园放,让咱们也热闹热闹。”
提及北静王,黛玉的脚步顿了顿。
昨夜黑风崖的混乱中,始终没见到水溶的身影。
也不知道北静王是刻意避开,还是另有安排?
正想着,黛玉迎面就撞上了王熙凤。只见这个女泼皮穿着件石榴红的撒花袄裙,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
不得不说,王熙凤的卖相确实很不错,很能糊弄人。
尤其是那些眼拙的好色男人。
见了黛玉过来。
王熙凤脸上的笑顿时堆得象朵盛开的牡丹:“哎哟,林妹妹可算来了!老祖宗刚还念叨呢,说这满桌子的菜,就等你动筷子了。”
她亲热地拉过黛玉的手,指尖的金镯子叮当作响:“妹妹瞧我这记性,昨儿听说你身子不适,本想去看看,偏偏被府里的琐事绊住了,妹妹可别往心里去。”
黛玉看着她眼尾堆起的笑纹,只觉得荒谬。
昨夜黑风崖上,这人持匕首刺向自己的狠戾还历历在目,此刻却能象没事人一样嘘寒问暖,仿佛那刀光剑影、生死相搏都只是一场幻梦。
“劳二奶奶挂心了,我无碍。”
黛玉抽回手,语气淡淡的,目光却在王熙凤腰间逐一扫过——她那里鼓鼓囊囊的,象是藏着什么硬物,与昨夜她刺向自己时,腰间的触感一模一样。
王熙凤象是没察觉黛玉的疏离,依旧热络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走,咱们给老祖宗请安去,今儿园子里备了皮影戏,是你爱吃的那出《洛神赋》呢。”
说着王熙凤便挽住黛玉的骼膊,不由分说地往暖阁走。
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凤仙花汁,掐在黛玉的骼膊上,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力道,象是在提醒,又象是在示威。
黛玉不动声色地挣开王熙凤的魔爪,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与她拉开距离。
黛玉思忖:王熙凤这女人的脸皮,当真是比荣国府的城墙还要厚。昨夜她见势不妙溜得比谁都快,此刻却能装作毫不知情,这份心机,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暖阁里更是热闹。
贾母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
她手里把玩着个暖手炉,见了黛玉,立刻招手:“颦儿快过来,挨着我坐。”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翡翠烧卖、胭脂鹅脯、糖蒸酥酪……
都是黛玉爱吃的。
薛姨妈、王夫人、邢夫人等人分坐两侧,正说笑间,见她们进来,都纷纷打招呼。
“林姑娘今儿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薛姨妈笑着说。
“前儿送来的那盒燕窝,可还合口味?”
“多谢姨妈惦记,很好。”
黛玉礼貌回应。
宴席开了,丝竹声起,皮影戏在白幕上上演。
洛神的身影翩跹,与曹植隔岸相望,唱腔婉转凄切,听得人痴了。
黛玉看着幕上的影子,恍惚间竟觉得那洛神的眉眼有些象自己,而对岸的曹植,身影依稀是戚少商的模样。
“妹妹在想什么?”
宝玉递过来块桂花糕。
“这是厨房新做的,放了蜜饯,不那么甜。”
黛玉接过糕,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滋味顿时在她舌尖散开,却压不住此时她心底的涩。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戏文唱得好。”
王熙凤端着酒杯走过来,给贾母敬了酒,又转向黛玉:“林妹妹,姐姐也敬你一杯。虽说咱们府里事多,但今儿上元节,就得高高兴兴的,什么烦心事都先搁一边去,你说是不是?”
她的眼神在黛玉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探究,又象是在暗示什么。
黛玉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二奶奶说的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们俩一个笑意盈盈,一个沉静如水。
俩人谁也没提昨夜的事。
却谁都明白,这场笑语晏晏的宴席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酒过三巡,贾母有些乏了,便让众人自便。
黛玉趁机起身,想去园子里透透气。
刚走到沁芳闸桥,就见水面上飘着盏盏莲花灯,灯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顺着水流往远处漂去。
几个小丫鬟正蹲在岸边放灯,见了黛玉,便都笑着说:“林姑娘要不要也放一盏?据说对着莲花灯许愿,可灵验了。”
黛玉接过一盏莲花灯。
她的指尖划过灯壁,上面还留着丫鬟们用朱砂点的红点。
她低头想了想,在灯芯旁轻轻写下“平安”二字,然后将灯放入水中。
莲花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很快融入了成片的灯海。
黛玉望着那点微光,在心里默念:少商兄,愿你此去平安,江湖路远,我们总会再见。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烟火开始了。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其中有的像牡丹。
有的则象流星,将大观园照得如同白昼。
这时候远处的宝玉和众姐妹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热闹得让人心头发暖。
黛玉站在桥上,看着漫天烟火,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夜的血腥与厮杀,仿佛真的被这上元节的灯火冲淡了。
或许,人活一世,本就该在这样的热闹与安宁里,才能找到继续前行的力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黛玉回头,见是紫鹃,手里拿着件披风:“姑娘,天凉了,披上吧。刚二奶奶让人来说,皮影戏又开演了,问您去不去看。”
黛玉接过披风披上,羊毛的里子很暖。
她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暖阁,那里的笑语声、丝竹声还在继续,象一幅温暖的画。
她偷偷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水汽。
脸上绽放出璨烂的笑容。
“去,干嘛不去。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人生这么苦,我们总要查找些快乐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