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光影在赵珩脸上明明灭灭。
他望着黛玉消失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连王熙凤走到身边都未曾察觉。
“哎呦，这不是小王爷吗？”
王熙凤的笑声像串银铃，打破了夜的寂静。
“方才在暖阁里请您喝酒，您说要透透气，原来是跑到这儿来‘透气’了？”
王熙凤她特意把“透气”二字咬得极重。
她的眼角的馀光扫过赵珩的神色，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心里便有了数。
“哟，琏儿奶奶来了，我方才没看见您，倒是失礼了。”
赵珩回过神，脸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耳根微红：“二奶奶说笑了，我只是看这园子里的夜景不错。”
“夜景再好，能有我们家林妹妹好看？”
王熙凤笑得更欢了，伸手拍了拍他的骼膊。
“小王爷就别瞒着了，方才在暖阁里，您那眼睛，可就没从林黛玉的身上挪开过。怎么，我们家的林妹妹，入了您的眼了？”
赵珩被王熙凤说得有些窘迫，却也不否认，只是挑眉道：“林姑娘确实……与众不同。”
“那是自然！”
王熙凤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夸自己家的姑娘。
“我们家这位林妹妹，那可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金枝玉叶，模样儿俊，才情高，性子虽清冷了些，却是个实打实的好姑娘。只可惜……”
王熙凤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我们这位林妹妹的命，着实苦了点，她自幼父母早逝，这些日子在我们府里虽受老祖宗疼惜，终究是寄人篱下。”
赵珩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久居京郊，却也听闻过林家的事，知道黛玉是前科探花林如海的独女，只是家道中落，才投奔荣国府。
方才又见她眉宇间总带着淡淡的愁绪，此刻听王熙凤一说，倒添了几分怜惜。
“二奶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王熙凤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小王爷您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又是忠顺王府的独苗，身份何等尊贵。若是您能瞧得上我们家玉儿，那可是她八辈子的福气啊。”
王熙凤顿了顿。
她看着赵珩的眼睛，笑嘻嘻道：“您也知道，我们府里虽大，却也不是没是非的地方。林妹妹一个姑娘家，没个依靠，日子终究难。”
赵珩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未想过这层，王熙凤的话像根引线，点燃了他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是啊，黛玉命苦。
若是他能护着黛玉，让她不必再看旁人脸色，不必再受寄人篱下的委屈……
那也是一桩美事啊。
“只是。”
赵珩定了定神，看着王熙凤。
“二奶奶这话，怕是不止这么简单吧？”
赵珩虽年轻，却也知道荣国府的行事风格，王熙凤这般精明的人，绝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话。
王熙凤见他点破，也不遮掩，索性开门见山：“小王爷是个聪明人。实不相瞒，林妹妹手里有样东西，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据说关系到一桩天大的机缘。只是她性子倔，不肯轻易示人。若是小王爷能得她青睐，将来这东西……”
“二奶奶是想让我帮你们夺她的东西？”
赵珩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我虽喜欢林妹妹，却不屑用这种手段。”
“瞧您说的，什么夺不夺的。”王熙凤连忙摆手，笑得一脸无害。
“那东西本就是林家的，玉儿一个姑娘家拿着也没用，若是能交到小王爷手里，将来或许能帮衬着荣国府一把，也算是玉儿报答府里这些年的收留之恩了，是不是？”
王熙凤此时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再说了，小王爷您帮了我们府，我们自然也不会亏待您。将来您要娶玉儿，老祖宗那里，我去说项；府里的那些是非，我帮您挡着。您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
“只需要让林妹妹对您动心。”
王熙凤笑得象只偷腥的猫。
“以小王爷这般人物，要讨个姑娘的欢心，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珩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潇湘馆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想必黛玉已经安歇。
他想起她拒绝自己时坦荡的眼神。
想起她看皮影戏时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用算计得来的青睐，那还会是他想要的吗？
可王熙凤的话又象魔咒般在耳边回响——好生护着林妹妹。
让她不再受委屈。
若是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就算用些手段，是不是也……
“小王爷，你相信我，您这买卖划算得很。”
王熙凤见他动摇，又加了把火。
“您想想，你既得了心上人，我们府里也得了助力，林妹妹也有了好归宿，可谓一举三得啊。”
赵珩抬眼看向王熙凤。
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二奶奶，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熙凤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道：“我要的确也不难。等将来小王爷得势，只需在官家面前多替我们家老爷说几句好话就成；还有，府里最近周转有些紧，小王爷若是能先借些银两周转，等事儿成了，我们立马还上。”
“借多少？”
“不多，也就五十万两。”
王熙凤说得轻描淡写。
看他那语气。
仿佛不是在说五十万两银子而是在说五十两散碎银子。
一张嘴就要五十万两银子。
王熙凤这娘们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赵珩的眉头皱得更紧。
五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外界这些年一直都在传荣国府有亏空。
如今看来这亏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啊。
好吗，如今这笔亏空，要从他这里找补了吗？
赵珩看着王熙凤那张笑盈盈的脸。
突然觉得这女人的心机深不可测。
她这哪里是想帮黛玉找归宿。
分明是想把黛玉当成筹码，既攀附自己，又能填补府里的窟窿。
王熙凤这娘们贼精啊。
“二奶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珩的语气冷了下来。
“你要用一个姑娘家，换五十万两和我将来的助力，这笔买卖，确实划算。”
王熙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小王爷这话就难听了。我也是为了林妹妹好，你想她一个孤女，能得小王爷青睐，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福分还是祸根，还未可知。”
赵珩转身，目光再次投向潇湘馆。
“银两可以借，但我有条件。”
王熙凤眼睛一亮：“小王爷请说！”
“第一，不许你们动林妹妹分毫，若是让我知道你们算计她，别怪我不顾及朋友情面。”
“那是自然！”
“第二，我与黛玉的事，总是要顺其自然为好，你们不许从中作梗，更不许逼她。”
王熙凤尤豫了一下，随即点头：“没问题。”
“第三。”赵珩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
“那五十万两，算是我私下借与你琏二奶奶的，与黛玉无关。将来我与她成与不成，这笔钱，你们荣国府贾家都要还我。”
我王熙凤凭实力借的钱，凭啥我还要还你小猴崽子？
王熙凤在心里骂街。
但是前笔跟高俅做军火生意确实让她亏了很多钱。
目前她确实也继续资金周转。
此时的王熙凤虽觉得赵珩的这些条件有些苛刻。
却也不敢轻易反驳，她只得笑着应下：“好好，我全都依小王爷的。那我这派人去您府上拿银票？”
“不必了，明日我让人把现银送到府上。”
赵珩说完，转身便走，步履间带着少年人的决绝。
王熙凤看着他的背影。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五十万两到手，又搭上了忠勇王府这条线，至于黛玉那边……
她就不信，凭着赵珩的身份和容貌，还拿不下一个孤女。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晃得厉害，象极了这深宅大院里，永远也猜不透的人心。
…
而此时的潇湘馆里。
黛玉刚洗漱完毕，正坐在窗前看书。
紫鹃端来一杯热茶，尤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姑娘，方才我回房时，见二奶奶和那位赵小王爷在回廊下说话，说的好象是……关于您的事。”
哼，洒家用脚趾头想都能猜着。
肯定是王熙凤又把我卖了。
黛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潇湘馆的竹影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王熙凤要是不搞事，那还是王熙凤吗？你精心做事，不必理会那些渣滓。”
黛玉淡淡道，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荣国府的事，本就复杂，我们做好自己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