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荣国府的帐房先生揣着张五十万两的银票,脸色发白地走进王熙凤的院子。
那银票是忠顺王府的制式,票面盖着鲜红的王府印鉴。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手心冒汗——这可是五十万两官银啊,而且是去京城各家银号钱庄都可以即刻兑现那种。
这么多钱,几乎是府里半年的用度。
这些钱,足够那些花钱如流水的少爷小姐糟践好几年的了。
“二奶奶,这许多的银两,我们应该……”
帐房先生搓着手,不知该将银票收好还是立刻入帐。
王熙凤正对着镜子描眉,闻言头也没回,只漫不经心地说:“收进内库,记在‘暂借’的帐上。”
她用眉笔在眼角轻轻一勾,镜中的人影顿时添了几分凌厉。
“告诉底下人,这事不许外传,谁要是敢多嘴,仔细他的皮。”
“是,二奶奶。”
帐房先生连连应着,捧着银票退了出去,脚步跟跄得象踩在棉花上。
王熙凤放下眉笔,看着镜中自己的笑容,指尖在梳妆台上的赤金戒指上摩挲。
五十万两到手,赵珩这步棋算是落定了。
接下来,就该想办法让他和林黛玉“顺其自然”地走近些——这“顺其自然”的工作,自然得由她来推波助澜。
王熙凤眼珠一转,唤来平儿:“去,告诉林姑娘,说老祖宗今晌午想吃她亲手做的糟鹅掌,让她到后厨来帮帮忙。”
平儿一愣:“姑娘,林姑娘身子弱,哪里做过这些?再说,后厨的婆子们……”
“让你去你就去。”
王熙凤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就说这是老祖宗的意思,她若是不肯,便是不给老祖宗面子。”
平儿不敢再劝,只得领命去了潇湘馆。
此时的潇湘馆里,黛玉正临窗练字。她面前铺着的宣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静”字,笔锋清劲,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
此时紫鹃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件刚浆洗好的青衫,见黛玉正写得入神,便轻声道:“林姑娘,二奶奶派人来说,老祖宗想吃您做的糟鹅掌,让您去后厨一趟。”
颦儿的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团。
她放下笔,眉头微蹙:“我何时会做糟鹅掌了?”
“谁说不是呢。”紫鹃撇撇嘴。
“我看二奶奶她就是故意的,后厨那些婆子眼高于顶,您去了,指不定怎么给您使绊子呢。”
王熙凤这又安的什么心?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外。
王熙凤收了赵珩的银子,这是迫不及待要把她往赵珩面前推了。
“去看看吧。”她淡淡道。
“总不能真让老祖宗觉得我不懂事。”
…
后厨里油烟弥漫,婆子们正围着灶台忙碌。
她们见黛玉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打量——谁不知道这位林姑娘是娇客,平日里连水都少沾的主。
今儿个竟会来后厨干活?
真是稀罕了。
王熙凤早已候在那里,见黛玉来了,立刻笑着迎上来:“哎哟,颦儿可算来了!老祖宗就念叨你这口糟鹅掌呢,说别人做的都不地道,就你做的有江南味儿。”
她拉着黛玉走到案板前,上面摆着处理好的鹅掌和各式调料。
此时王熙凤的语气亲热得象是姐妹:“妹妹你看,料我都给你备齐了,菜你尽管放手做,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
黛玉看着那些油腻的调料,胃里微微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适,嘴里淡淡道:“我试试吧,若是做得不好,还望二奶奶莫怪。”
她拿起刀,试图将鹅掌切成小块,可那刀在她手里却格外沉重,没几下就溅了满手油星。
旁边的婆子们见状,偷偷捂着嘴笑,那笑声不大,却象针一样扎人。
王熙凤假意呵斥:“笑什么笑?林姑娘第一次做,难免生疏,还不快去烧热水!”
她转头又对颦儿笑道,“妹妹别急,慢慢来,我在这儿陪着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珩穿着件宝蓝色的骑射装,手里拿着柄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二奶奶说后厨有热闹,我来瞧瞧。”
他的目光落在黛玉沾着油星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熙凤眼睛一亮,立刻打圆场:“巧了不是?小王爷来得正好,我们家颦儿正给老祖宗做糟鹅掌呢,你可有口福了。”
赵珩走到黛玉身边,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嘴角噙着笑意:“林妹妹需要帮忙吗?我虽不常下厨,切东西还是会的。”
黛玉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着他,语气疏离:“不必了,不敢劳烦小王爷。”
她放下刀,用帕子擦了擦手。
“二奶奶,我身子有些不适,怕是做不了这糟鹅掌了,还请您另找他人吧。”
说完,她不等王熙凤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像株不肯弯折的翠竹。
赵珩看着她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黛玉天性疏离。
却没想到她会拒人于千里之外,连个客套的馀地都不留。
王熙凤见状,连忙打圆场:“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小王爷别往心里去,我去说说她。”说着就要追出去。
“不必了。”赵珩拦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既不愿,便不勉强了。”
他看了眼案板上的鹅掌,又望向颦儿消失的方向。
“二奶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往后,不必再用这些法子了。”
赵珩这话像块石头砸在王熙凤心上,她连忙笑道:“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不是?放心,往后绝不再乱安排了。”
她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暗骂黛玉不识抬举——连送上门的富贵都不要,真是个傻子!
赵珩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后厨。
阳光通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郁色。
他走到沁芳闸桥边,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凭着身份容貌,总能让黛玉多看一眼。
却没想到,在她眼里,自己竟与那些刻意讨好的人没什么不同。
黛玉的清冷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不屑于这些虚与委蛇。
“赵珩啊赵珩,没想到你也有碰壁的时候。”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划过腰间的玉佩。
远处传来丫鬟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黛玉正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手里拿着本书,风吹起她的衣袂,像只即将展翅的白鸟。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侧脸愈发清透,眼神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仿佛这世间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赵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黛玉如此上心——那是种在污浊里独守的洁净,是他见惯了趋炎附势后,最稀罕的模样。
赵珩哪里知道。
此刻在黛玉的心里。
就只想这两样东西…酒和肉。
她那哪里是清高而是真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