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回府后,那真是满脑子都是黛玉的影子。
他坐在书房里。
手里捧着本《南华经》,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梅枝上。
那枝头落雪的姿态,竟与黛玉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重合。
赵珩想起她在暖阁里看皮影时的专注。
想起她在回廊下转身时的决绝。想起她在厨房沾了油星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这女子。
像幅留白太多的水墨画。
初看只觉清简。
细品才知每一笔都藏着风骨。
勾得人忍不住想探究,想靠近,想将那片留白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小王爷,荣国府的人送了信来。”
随从捧着个锦盒走进来。
里面装着支玉簪,正是那日赵珩落在荣国府的物件。
“说是林姑娘让人还回来的。”
赵珩捏着那支玉簪,簪头的梅花纹被摩挲得发亮。
他想起黛玉递还簪子时的眼神,是那般的平静无波。
仿佛她只是在还一件寻常物件,半分留恋都无。
这认知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赵珩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痒。
“去查。”
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知道林姑娘的所有事,尤其是……她的身手。”
前几日黑风崖附近传来异动,隐约有灵力碰撞的气息,赵珩派去探查的人回报。
说看到个素衣女子以一敌百,禅杖挥出时竟有水龙绕身,那身形,那武器,与黛玉隐隐相合。
起初赵珩还只当是误传——似黛玉那样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会有通天彻地的神力?
可越是不信,心里的疑团就越重。
到最后,他竟无端地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三日后,随从带回的消息让赵珩惊坐起身。
“小王爷,查到了。林姑娘祖籍姑苏,其父林如海曾任巡盐御史,后染疾去世。她幼时曾遇异人,授过些强身健体的法子,只是平日里极少显露。前几日黑风崖确有大战,据幸存的猎户说,有位持禅杖的姑娘引江水为龙,诛杀了数十名黑衣人,那禅杖的莲花纹,与林姑娘随身所带的分毫不差。”
赵珩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扇骨硌得掌心生疼。
原来她不仅有风骨,还有锋芒。不仅有清冷,还有雷霆万钧的力量。这认知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象火上浇油,让那份潜藏的迷恋烧得更旺——只有林黛玉这样的奇女子。
才配得上他赵珩的目光。
才值得他放下身段去追逐。
赵珩徐是爱慕黛玉爱魔怔了。
他在家一刻也坐不住了。
立刻备了份厚礼,快马加鞭赶往荣国府。
……
此时的潇湘馆里。
黛玉正对着院中的垂柳出神。
自黑风崖一战后,《水龙吟》的心法在体内流转得愈发顺畅。
指尖时常能感觉到水汽凝聚。
那是力量奔涌却无处释放的躁动。
她确实很久没与人过招了,筋骨都似生了锈,连紫鹃都看出她的闷,劝她去园中走走,她却只想对着这满院的青竹静静。
“姑娘,那位赵小王爷又来了,说是想请您去园中比剑。”
紫鹃进来回话时,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他还说…要跟您考较剑法…若是您赢了,他就把忠顺王府珍藏的那卷《兰亭集序》真迹送给您。”
黛玉挑了挑眉。
跟赵珩击剑?
她虽不擅剑术,却也听出了话里的挑衅。
这赵珩,倒是比她想的更执着些。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那里因常年握笔而生了薄茧,却也因灵力流转而透着淡淡的莹光。
也好,正好用赵珩活动活动筋骨。
“告诉他,我不用剑。”
黛玉转身走出院门,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兴味。
“让他去沁芳闸桥边等着。”
赵珩在桥边等了不到半盏茶,就见黛玉一袭素衣走来。
她未带禅杖,未佩长剑,只空着双手,走到岸边那株最粗的垂杨柳前站定。
“林姑娘这是……”
赵珩不解。
他特意让人备了两把宝剑,就放在桥边的石桌上。
黛玉没看他,只仰头望着垂柳的树冠。
那柳树生了数十年,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枝条垂落如绿帘,在风中轻轻摇曳。
“比剑无趣。”黛玉淡淡道。
她突然伸出右手,五指成爪,对着柳树根部猛地一抓!
赵珩只觉眼前一花,就见黛玉那只纤细的手竟如铁钳般嵌入柳树的根部。
紧接着,她手腕一拧,腰腹发力,竟硬生生将那株合抱粗的垂杨柳从土里拔了出来!
“咔嚓——”
树根断裂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带起的泥土溅了半人高。
黛玉单手拖着柳树,仿佛那不是数百斤的重物。
而是根轻飘飘的芦苇。
她将柳树横在身前,枝条垂落,扫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就用它凑合吧。”她抬眼看向赵珩,眼神里带着几分战意。
“小王爷,请。”
赵珩彻底傻了。
他骑过烈马,射过猛虎,自认也算见过些场面,可亲眼看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单手拔起百年垂柳,这冲击力实在太过震撼。
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个字。他手里的宝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鞘撞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的丫鬟小厮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小王爷不敢吗?”黛玉微微扬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叫嚣。
她握着柳木的手心微微发热。
那是久违的、与人过招的兴奋。
过了许久。
赵珩这才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是忠顺王府的世子,是圣上亲封的世袭小王爷,何时受过这等轻视?
可看着对面黛玉单手拖柳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掉在地上的剑,竟生出几分莫名的胆怯。
“我……”他捡起宝剑,强作镇定。
“林姑娘神力,赵某佩服。只是比斗之事,太过鲁莽,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这话一出,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黛玉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象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暖意,看得赵珩心头一跳。
“既然小王爷不愿,那便作罢。”
她松开手,任由那株垂柳“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毫不在意。
“只是往后,莫要再用‘比斗’二字来试探。”
她说完,转身便走。
素白的衣袂在风中飘动,竟比那垂杨柳的枝条还要轻盈。
可赵珩望着她的背影。
却觉得那背影里藏着千钧之力,让他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赵珩才缓缓瘫坐在石桥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迷恋的,从来不止是她的清冷与风骨。
而是她看似柔弱下的坚韧。
是她与世无争中藏着的锋芒。
是她明明可以凭神力震慑四方,却偏要守着那份孤高,活得干净又自在。
这样的一名世间奇女子,好象一颗埋在雪地里的明珠,你以为能轻易拾起,却不知她自带光华,能将所有轻视都照得无所遁形。
“小王爷……”随从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
赵珩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潇湘馆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没了算计,没了占有欲,只剩下纯粹的、带着点狼狈的惊艳。
他想,他是真的栽了。
栽在这株拔起垂柳的素衣女子手里。栽在她那孤高清绝的眼神里。
栽在这场明知不可为,却偏想一试的痴念里。
而此时的黛玉,回到潇湘馆后,正用布巾擦拭手上的泥土。
紫鹃在一旁咋舌:“姑娘,您刚才那一下,可把赵小王爷吓坏了!我看他脸都白了。”
黛玉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吓坏了才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荣国府的是非太多。
赵珩的纠缠太烦。
唯有亮出些锋芒,才能让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收敛些。
只是她没看到,窗外的竹影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悄悄望着她,那眼神里的迷恋,比之前更甚,像快要燎原的野火。
这场始于赵珩惊鸿一瞥的惊艳的追逐。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