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在沁芳闸桥边坐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水面上的垂柳影子被拉得老长,才缓缓站起身。
随从捡起地上的宝剑。
见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低声劝道:“小王爷,风大了,咱们回府吧?”
赵珩没应声。
他的目光却依旧胶着在潇湘馆的方向。
在那扇紧闭的朱门后。
究竟藏着个怎样的女子?
她能在暖阁里静听戏文,也能在桥边拔起垂柳。
她能写出清绝的诗,也能挥出惊世的力。
这般矛盾又和谐的存在。
便象磁石般吸着他的目光。
让他甘愿溺在这份明知不可为的痴念里。
“去给本王备份笔墨。”
赵珩突然道,声音还有些发哑。
随从一愣:“小王爷要笔墨做什么?”
“写字。”赵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我要写封信给林姑娘。”
赵珩想了无数句开场白,或温文尔雅,或坦诚直率,可落在纸上时,笔尖却迟迟不敢落下。
最后,他只在素笺上写下“敬赠林姑娘”五个字。
便将笔搁下——他怕自己的文本太过浅薄,配不上黛玉那份孤高。
暮色四合时,赵珩的信被送到了潇湘馆。
黛玉拆开一看,见只有五个字,她眉梢微挑,随手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纸角,将那点刻意的示好烧成灰烬。
“姑娘,这赵小王爷倒是执着。”
紫鹃端来晚膳,见她面无表情,忍不住道。
“只是他毕竟是忠顺王世子,咱们这般冷淡,会不会……”
“怕什么。”黛玉夹了口青菜,语气平淡。
“他若真心敬重,便不会因这点冷淡就生怨怼。
他若只为猎奇,那便更不必在意。”
她心里清楚,赵珩的迷恋来得突然,像场绚烂的烟火,看着热闹,却未必能长久。
荣国府里的人情冷暖她见得太多。
与其费心应付这些虚浮的示好,不如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倒是来得清净。
可她没料到。
赵珩的“执着”,竟远超她的想象。
接下来的几日。
赵珩几乎天天往荣国府跑。
有时是送来些新奇的玩意儿——西域的夜光珠,江南的云锦,甚至还有株罕见的墨兰,说是听闻她爱清净,特意寻来的。
有时是借口向贾母请安。
实则在潇湘馆外的竹影里站半晌。
他只远远看一眼她窗前的灯火,便心满意足地离开。
荣过府里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
婆子们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说林姑娘怕是要被忠顺王府看中了。
就连丫鬟们见了赵珩,眼神里都带着些讨好的笑意,仿佛笃定他就是她们未来的姑爷。
这些话传到黛玉耳中时。
她正在临摹《兰亭集序》。
她笔尖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像颗碍眼的痣。
“紫鹃,把这些字帖收起来。”
她放下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姑娘怎么了?”紫鹃见她脸色不好,连忙上前。
“这荣国府,是越来越吵了。”黛玉走到窗前,望着院外探头探脑的丫鬟,眉头皱得更紧。
“去告诉门房,往后赵小王爷再来,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了。”
紫鹃刚要应声,却见王熙凤掀帘进来,手里还捧着个锦盒,脸上堆着笑:“哟,妹妹这是在练字呢?快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支羊毫笔,笔杆是上好的紫檀木,还镶崁着细小的珍珠:“这是赵小王爷让人送来的,说是江南最有名的笔匠做的,专门用来写小楷最合适。”
黛玉的目光落在笔杆上,许久没说话。
王熙凤将笔往她手里塞:“你看人家小王爷多有心,知道你爱写字,特意寻来的。再说了,小王爷身份尊贵,对你又这般上心,你总该给些脸面,别总冷冰冰的,让外人看了笑话。”
“二奶奶说笑了。”黛玉后退一步,避开她递来的笔。
“我与赵小王爷非亲非故,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您还是拿回去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王熙凤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热络。
“我知道你脸皮薄,可这儿女情长的事,哪有那么多规矩?想当年我和你琏二哥……”
“二奶奶。”黛玉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
“我累了,想歇息了。”
王熙凤被噎了一下,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里暗骂这黛玉当真不识抬举。
但她心机重,心里骂着艹尼玛,脸上却依旧笑着:“好好好,你歇息,我不打扰你。这笔我就放这儿了,你回头瞧瞧,若是不喜,再让我拿走便是。”
王熙凤说完,放下锦盒便走。
出门时还特意瞪了紫鹃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紫鹃捡起锦盒,气鼓鼓道:“姑娘,这二奶奶分明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撮合您和赵小王爷,好巩固她和忠顺王府的关系!”
黛玉没说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赵珩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竹影后,见她望过来,立刻露出个笑容,还挥了挥手,象个讨糖吃的孩子。
洒家,真他娘的烦。
黛玉皱了皱眉。
“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窗外的赵珩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又苦笑了一下。
他早该知道自家姑娘会是这个反应,可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小王爷,咱们回去吧。”
随从见赵珩花痴得厉害,只好在一旁劝道。
“依小人看,那林姑娘分明是心意已决,您再这样下去,反而惹她厌烦。”
赵珩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紧闭的窗户:“我不惹她烦,就站在这儿看看,总行吧?”
他就那样站在竹影里,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直到月上中天,窗内的灯火熄了,赵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石板路上留下他的一连串脚印,还沾着潇湘馆的竹香,象他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执念。
而窗内的黛玉,其实并未睡着。
她靠在床头,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赵珩的执着她看在眼里,那份不含算计的迷恋,甚至让她有过一丝动摇——或许,这人并不象她想的那般不堪?
可转念想起黑风崖的凶险,想起戚少商不知所踪的身影,想起定水灵珠的秘密,她又立刻清醒过来。
她的前路注定充满荆棘。
她心里装着天下大事。
目前绝不能让任何人成为她的软肋,更不能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情里。
第二日一早,黛玉刚起身,就见紫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姑娘,不好了!府里的婆子说,昨儿夜里,赵小王爷在竹影里站了半宿,受了风寒,现在发起高烧来了!”
黛玉握着梳子的手一顿:“他病了,又与我何干?”
“可……可二奶奶让人来说,想请您去瞧瞧。”紫鹃的声音越来越低。
“二奶奶说小王爷是为了等您才受的寒,您不去,怕忠顺王府那边不好交代。”
黛玉将梳子扔在桌上,眼神冷了下来:“她倒是会做人情。告诉二奶奶,我不是大夫,治不了风寒。要去,让她自己去。”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些烦躁。
赵珩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黏得她心烦意乱。
正想着,贾母身边的鸳鸯来了,说是老太太请她过去说话。
黛玉知道,定是为了赵珩的事。
暖阁里,贾母正皱着眉听王熙凤回话。
见黛玉进来,贾母立刻招手让她过去:“黛玉来了?快坐。”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倔?那赵小王爷对你的心思,府里谁不知道?他昨儿为了等你,在寒风里站了半宿,现在烧得糊涂,嘴里还念叨着你的名字,你说这……”
“老祖宗啊,您可快别说了。”
黛玉打断贾母的唠叼,语气平静异常。
“我与赵小王爷清清白白,他生病,是他自己不爱惜身子,与我无关。”
“妹妹,你这话说的,嫂子可就不爱听了。”
王熙凤在一旁帮腔。
“你们年轻人情窦初开,做点傻事也正常。黛玉你就去瞧瞧赵珩,哪怕递杯热水,也算尽了礼数,免得让人说咱们荣国府的姑娘不懂事。”
黛玉看着眼前这些人的各怀鬼胎。
心里只觉得万分荒谬。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她愿不愿意,而是忠顺王府的脸面,是荣国府的利益。
在他们眼里,她和那些可以用来交易的珍宝,又有什么区别?
“要去你们去,我是绝不去的。”
她站起身,对着贾母福了福身
“老祖宗抱歉了,我身子不适,先回潇湘馆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宁折不弯的翠竹。
贾母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拍了下桌子:“黛玉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王熙凤连忙劝道:“老祖宗消消气,林姑娘就是脸皮薄,过些日子就好了。再说,赵小王爷对她那么上心,肯定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她心里却另有盘算。
黛玉越是抗拒,赵珩就越是上心,这样正好。
等他们俩的事定了,忠顺王府的势力就能牢牢攥在她手里,到时候她王熙凤就连高俅也不屌了……
而此时的潇湘馆里。
黛玉正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的自己,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把贾母和王熙凤得罪了。往后在荣国府的日子,怕是会更难。
可她不后悔。
有些底线,不能破。
有些原则,不能丢。
就在这时,紫鹃从外面跑进来,脸色苍白:“姑娘,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皇后娘娘听说了您和赵小王爷的事,要召您进宫问话呢!”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宫里?
皇后?
这场始于赵珩迷恋的风波,竟不知不觉间,闹到了皇宫里。
她看着窗外依旧摇曳的竹影。
突然有种预感——荣国府的平静,怕是真的要被打破了。
而她,也即将被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暴里,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