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竹影在晨雾里摇摇晃晃,象极了黛玉此刻的心绪。
紫鹃捧着件石青色的宫装来回踱步,鞋尖碾过青砖上的苔痕,声音里带着哭腔:“姑娘,这可怎么办啊?宫里的嬷嬷说,巳时就得入宫,若是去晚了,怕是……”
黛玉坐在窗前。
她也心事重重。
皇后召见已是惊涛,没承想她刚出荣国府的门,就被太后宫里的人拦了去,说是太后“特意”要见见她这个“让忠顺王世子魂牵梦萦的姑娘”。
“去便去。洒家不怕。”
黛玉放下玉佩,站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还怕了不成?”
紫鹃连忙帮她换上宫装,领口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添了几分凛然的气度。
“姑娘,要不……咱们让宝玉去求求老太太?”
“不必了。”
黛玉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人影眼底虽有倦色,眼神却清亮如洗。
“这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了断。”
她比谁都清楚。
荣国府早已将她视作攀附忠顺王府的筹码,此刻怕是正等着看她“识时务”,哪里会真心帮她?
辰时三刻,马车停在故宫的角楼下。朱红的宫墙高得压人,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象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要将所有进去的人都困在里头。
引路的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却快得象阵风:“林姑娘,太后在暖阁等着呢,您可得放机灵些,别冲撞了圣驾。”
暖阁里烧着银丝炭,空气里飘着龙涎香,甜腻得让人发闷。
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鬓边的赤金凤凰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太后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时,像淬了冰。
“你就是那为大名鼎鼎的潇湘女侠林黛玉?”
“臣女林黛玉,参见太后。”
黛玉屈膝行礼,动作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
黛玉依言抬头,清冷的目光撞进太后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
她能感觉到太后那老辣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身上来回扫,象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人们常说林黛玉乃仙女下凡,今日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果然是个极标致的。”
太后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
“难怪珩儿那孩子为了你茶饭不思,连身子都熬坏了。你确实值得他这般相思。”
黛玉垂着眼帘,没接太后的话。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馀的。
“黛玉姑娘,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太后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忠顺王府是什么样的人家,珩儿是什么样的身份,不用哀家多说。你一个孤女,能得他青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太后顿了顿,看着黛玉紧绷的侧脸,继续道:“哀家已经替你想好了,三日后,就让珩儿去荣国府提亲。你既无父母,便由老祖宗做主,风风光光地嫁入忠顺王府,做世子妃。往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不比在荣国府寄人篱下强?”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黛玉心上,她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压过了所有的镇定:“太后!臣女与赵小王爷素无瓜葛,断难从命!”
“放肆!”太后拍了下桌子,茶盏里的水溅出几滴。
“哀家的话,你也敢反驳?”
旁边的嬷嬷立刻厉声呵斥:“林姑娘,还不快给太后认错!”
黛玉却挺直了脊背,目光清亮地望着太后:“臣女不敢冲撞太后,只是婚姻大事,需得两情相悦。赵小王爷的心意,臣心领了,却断不敢承受。还请太后收回成命。”
“两情相悦?”太后冷笑一声。
“哀家看你是在荣国府待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罪臣之女(林如海虽无实罪,却已失势),能嫁给忠顺王世子,是哀家抬举你!你若识趣,就乖乖应下;你若执意不从,休怪哀家不顾念你已故的父亲!”
最后的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象一把刀架在黛玉脖子上。
她知道,太后说得出做得到。
若是真的惹怒了她,别说自己,怕是连远在江南的林家旧部都会受到牵连。
手心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黛玉清醒了几分。
她望着太后那张盛怒的脸。
突然想起黑风崖上的刀光剑影。想起戚少商临走时说的“万事小心”。
想起自己握着禅杖时的决绝。
她不能认输。
即便是忤逆太后。
“太后若要因臣女一己之私降罪,臣女无话可说。”
黛玉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
“只是这婚约,臣女断断不能从。”
“好!好一个烈性的丫头!”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
“来人啊!把她给哀家关起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侍卫应声上前,冰冷的手刚要碰到黛玉的骼膊,外面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暖阁里的人都愣住了。
太后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宋徽宗赵佶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只见宋徽宗穿着件明黄色的常服,龙纹在炭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僵持的场面,最后落在黛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哎呦,这不是林御史的女儿吗?怎么在这里?”
虽然都是老熟人了,但装一下也还是要装的。
黛玉连忙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太后起身行礼,语气缓和了些:“皇上怎么来了?哀家正与林姑娘说些女儿家的事。”
“哦?什么事能让太后动这么大的气?”
宋徽宗走到宝座旁坐下。
随手拿起颗蜜饯丢进嘴里,“朕刚才在外面,好象听到‘婚约’二字?”
太后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是哀家想着,林姑娘与忠顺王世子赵珩颇为相配,便想……”
“母后怕是忘了。”宋徽宗打断太后的絮叨。
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林姑娘的父亲林如海,当年曾为朕寻得定水灵珠的线索,虽未得见实物,却也算是有功。朕前些日子还想着,要给林姑娘一个恩典,以彰其先父之功呢。”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定水灵珠?
皇上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皇上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宋徽宗看着黛玉,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林姑娘是有功之女,她的婚事,自然要由她自己做主。谁敢强迫,便是不给朕面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递给身边的太监:“念。”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林黛玉,贤淑聪慧,性行温良,其父曾有功于社稷。今特赐林氏黛玉自由身,可自主择婿,旁人不得干涉。另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以资其用。钦此。”
黛玉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由身?
自主择婿?
这道圣旨,无异于将她从绝境里拉了出来!
“林姑娘,还不快接旨谢恩?”
宋徽宗的声音带着笑意。
黛玉这才回过神,连忙跪下:“臣女林黛玉,谢陛下隆恩!”
她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心里确是乐开了花。
昔日她救过宋徽宗一次。
看来赵佶还算知道感恩。
这就等于还回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太后坐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皇上都把林如海搬出来了,还提了定水灵珠,显然是有意护着这丫头。
她若是再坚持,就是公然与皇上作对。
“既然皇上有旨,那这事……就依皇上的意思吧。”
太后勉强挤出个笑容,心里却把黛玉恨得牙痒痒。
宋徽宗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又在黛玉身上转了一圈:“林姑娘,你先回去吧。往后若有难处,可直接进宫告诉朕。”
“谢陛下。”
黛玉再次行礼,起身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走出暖阁。
宫墙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龙涎香的甜腻被清新的风驱散,连空气都变得顺畅起来。
黛玉回头望了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宋徽宗为何会突然出手相助,是真的念及林如海的旧情,还是另有所图,但至少此刻,她自由了。
荣国府里,贾母和王熙凤正等着宫里的消息,见黛玉平安回来,还带了皇上的圣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颦儿……黛玉,这……这是真的?”
贾母捏着圣旨的边角,手抖个不停。
黛玉将圣旨递给她,语气平静:“自然是真的。皇上说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王熙凤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心里暗骂煮熟的鸭子飞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还是皇上体恤咱们,知道咱们林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黛玉没理会她的虚与委蛇,转身对紫鹃道:“我们回潇湘馆。”
走到回廊时,迎面撞上了赵珩。
他显然也听说了宫里的事。
他脸色苍白,眼框泛红,见了黛玉,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黛玉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心里竟有了一丝不忍。
她摇摇头:“此事与你无关。你我缘分浅薄,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往潇湘馆走去。
阳光通过回廊的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背影依旧孤高,却多了几分挣脱束缚后的轻快。
赵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没送出去的羊毫笔,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没机会了。皇上的圣旨,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但是人往往就是这样。
越事得不到的东西反而越想得到。
赵珩此刻的好胜心被黛玉的拒绝彻底激发了。
“林黛玉,虽然这次你拒绝了我,但我赵珩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赵珩仰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