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戏台子上。
戏班子正将《长生殿》正唱到“霓裳羽衣”的华彩处。
杨贵妃的云肩绣满金凰,水袖翻卷时带起香风阵阵,李隆基手持玉笛,唱腔婉转如流莺。
台下的宝玉看得痴了。
他甚至连手里的折扇忘了摇,嘴里喃喃着“真是天上神仙也不及”。
迎春捧着茶盏打盹,被探春轻轻推醒,才勉强挤出个笑。
惜春则只顾着临摹戏台上的衣饰纹样,笔尖在素笺上勾出繁复的金线。
黛玉坐在最末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青瓷冰凉,映出她眼底的疏离。
方才从潇湘馆过来时,她路过角门。
她就见几个小厮正驱赶一群乞讨的流民。
为首的婆子叉着腰骂:“哪来的叫花子,脏了我们府里的地!再不走放狗咬了!”
那些可怜的流民们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寒风里瑟缩着。
流民们眼神里的绝望像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林妹妹,好端端的你怎么不看戏?”
宝钗凑过来,鬓边的点翠珠花随着动作轻晃。
“这戏班子是新从江南请来的,听说唱《长生殿》最是拿手,你听这嗓子,甚至比宫里的教坊司还好呢。”
黛玉默然抬眼。
她望着戏台上衣香鬓影,淡淡道:“唱得再好,也唱不透这世间的苦。”
宝钗愣了愣,随即掩唇轻笑:“妹妹又多愁善感了。咱们在这府里,有老祖宗疼着,吃穿用度不愁,可不就该享这份福?那些外头的烦心事,想了也没用。”
正说着,花厅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薛蟠搂着两个粉面丫鬟,醉醺醺地闯了进来。
在薛蟠身后跟着贾琏、贾珍等一群纨绔,个个面红耳赤,脚步虚浮。
“唱什么戏!真他娘的没劲!”
薛蟠一挥手,将案上的果盘扫到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来,你们哥几个都陪爷喝酒!昨儿我新得了首好诗,念给你们听听!”
众人哄笑起来。
谁不知道薛大傻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竟也敢说“好诗”?
薛蟠越发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黄花满地堆,姑娘把腿抬。一阵春风过,快活似神仙!”
“好!好诗啊!”
贾琏第一个拍掌叫好,笑得前仰后合。
“蟠儿这诗,够劲!够味儿!”
贾珍眯着眼,搂着个戏班的小旦,咂嘴道:“还是蟠儿懂情趣。比那些酸文人写的‘关关雎鸠’强多了!”
宝玉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被薛蟠一把按住:“宝兄弟,你别这副样子!咱们男人家,喝酒玩女人,天经地义!你看这戏班里的小旦,模样多俊,不如……”
“薛蟠!”
黛玉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冰碴。
“戏文唱的是礼义廉耻,不是让你在此污秽满口的!”
薛蟠被她吼得一愣,随即恼了,酒气上涌,指着黛玉骂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敢管起爷来了?你爹死得早,寄人篱下,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信不信爷把你……”
“住口!”
宝玉将黛玉护在身后,脸涨得通红。
“薛大哥,你喝醉了!”
“我没醉!”薛蟠甩开宝玉的手,眼睛瞪得象铜铃。
“她林黛玉还不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连忠顺王世子都敢拒?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告诉你,这荣国府里,还轮不到她撒野!”
王熙凤听见动静,扭着腰肢过来,一边给薛蟠顺气,一边笑道:“蟠儿快别气了,林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来,我敬你三杯,算替林姑娘赔罪。”
她又转向黛玉,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林姑娘也别较真,蟠儿就是喝多了胡吣,你当没听见便是。都是自家人,伤了和气不好。”
黛玉看着眼前这群人的嘴脸——薛蟠的嚣张,贾琏的附和,王熙凤的和稀泥,还有那些丫鬟婆子低着头偷笑的模样。
她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荣国府的“自家人”。
这些人将无耻当坦荡,将污秽当情趣,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抛在脑后。
“我累了。”
黛玉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将身后的哄笑与酒气远远抛在脑后。
回到潇湘馆,紫鹃见她脸色发白,连忙递上热茶:“姑娘,怎么了?是不是那些人又惹你生气了?”
黛玉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的竹影,声音发颤:“紫鹃,你说这天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起昨日茗烟送来的字条,上面“后金破雁门关,太原危”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
雁门关失守,意味着北境门户大开。
后金兵如今已经灭了辽国,组建了一只新的“八骑军团”。
统一了蒙古各大部落后的后金人,已经将贪婪的目光盯到了腐朽无能的宋朝身上。
而此时,八旗军队的铁蹄离汴京只有一步之遥。
可在荣国府里,依旧是笙歌不断,酒肉飘香。
“姑娘,昨儿我听说山东梁山的宋江,已经聚集了一百单八将,占了梁山泊,杀贪官济贫弱,百姓都叫他们‘及时雨’呢。”紫鹃低声道。
“还有江南的方腊,说是要‘杀尽朱门狗,平分天下财’,好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都跟着他了。”
黛玉苦笑:“百姓若有活路,谁愿提着脑袋造反?”
她想起父亲在世时,书房里挂着的《大宋舆图》,那时的大宋,虽有边患,却也还算安稳。
可如今,蔡京、童贯等“六贼”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连军饷都敢克扣。
宋徽宗赵佶则沉迷书画,将国事抛诸脑后,大宋朝堂早已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黛玉低声念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不是商女,却困在这朱门高墙里,看着这群纨绔醉生梦死,看着这万里河山一步步走向沉沦。
薛蟠的污秽诗句,贾琏的贪婪嘴脸,王熙凤的机关算尽,宝玉的不谙世事……
他们就象蛀虫,一点点啃噬着这看似繁华的大厦。
而这扇朱门外面,早已是风雨欲来,山雨满楼。
“姑娘,别想了,想多了,伤身子。”
紫鹃替她拭泪。
“咱们只是寄人篱下,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黛玉摇摇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
“紫鹃,替我收拾些干粮和衣物。”黛玉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要出去一趟。”
“姑娘要去哪?”紫鹃一惊。
“去见一个人。”黛玉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要知道,这风雨飘摇的大宋,到底还有没有救。”
…
夜色渐深,潇湘馆的竹影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而荣国府的戏台上还在唱着《长生殿》的馀韵。
而黛玉知道,属于她的戏,早已该换个唱本了。
朱门内的升平是假的,只有外面的风雨,才是真实的人间。
她必须走出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这醉生梦死的世界为敌。
远处的更夫敲了三响,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象在为这沉沦的王朝,敲下最后的丧钟。
而潇湘馆的一盏孤灯。
却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那灯光微弱,却执着,象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