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黛玉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腰间别着那半块玉佩,指尖捏着枚小巧的铜哨——那是戚少商留下的信物,说若遇紧急事,可凭哨声连络梁山的眼线。
“姑娘,你当真要去吗?”
紫鹃举着灯笼,光照亮她眼底的担忧。
“那可是贾琏的书房,听说日夜都有小厮守着,要是被发现了……”
黛玉将灯笼吹灭,眸色在暗夜中亮得惊人:“为国为民,我必须去。”
白日里薛蟠的污秽言语虽刺耳,却让她猛地想起一事——前日路过贾琏书房时,曾瞥见他对着幅地图鬼鬼祟祟,地图上标注的红点,隐约与北方边境的关隘重合。
黛玉再结合后金破雁门关的消息。
她疑心贾琏私通外敌。
那幅图说不定就是边关的布防图。
“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拍了拍紫鹃的手,身影一闪,已没入竹影深处。
荣国府的夜晚并不宁静。
花厅里还在猜拳行令,醉醺醺的笑骂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
戏班子的笛音断断续续,象是唱乏了的夜莺。
巡逻的婆子提着灯笼走过抄手游廊,嘴里哼着靡靡小调,脚步虚浮得象踩在棉花上。
黛玉屏住呼吸,足尖点着青砖,像只轻盈的夜枭。
她对荣国府的路径早已熟稔,此时驾轻就熟的避开几处明哨暗卫,很快便摸到了贾琏书房外的月亮门。
贾琏的书房门口外面果然有两个小厮守在门口,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嘴角还挂着酒渍。
黛玉从袖中摸出枚银针。
屈指一弹,银针精准地刺入两人的睡穴。
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夹杂着压低的说话声。
“……那批粮草已经运出密道,后天就能到后金大营。”
这是贾琏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
“完颜将军放心,布防图我已按您的意思改了几处,保准让他们的铁骑能长驱直入,直捣太原!”
另一个声音沙哑如破锣,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贾大人办事,本将自然放心。只是那定水灵珠的消息,你还没查到?”
贾琏的声音透着为难:“那珠子据说在林黛玉手里,可这丫头精得很,我派去的人几次想动手,都被她躲过了……”
“尔等汉人全都是废物!”破锣声陡然拔高。
“一个小丫头都搞不定?告诉你,三日内若再拿不到珠子,或是走漏了风声,休怪本将一把火烧了你这荣国府!”
黛玉躲在廊柱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私通后金!
篡改布防图!
觊觎定水灵珠!
每一条都象惊雷在黛玉耳边炸响。
她原以为贾琏只是贪财好色,却没料到他竟能无耻到通敌叛国的地步!
还有那“完颜将军”。
此人显然是后金潜伏在京城的细作。
一个后金细作竟能堂而皇之地出入荣国府,可见这朱门早已成了藏污纳垢的巢穴。
被完颜将军没皮没脸的一顿骂。
贾琏就跟条狗般的伸着舌头。
“是是是,完颜大人说的对,属下一定尽力!”
贾琏的声音带着谄媚的讨好。
“完颜将军,那笔‘酬劳’……”
“你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破锣声冷哼一声。
“等我大金铁骑踏平汴京,你贾二爷就是开国功臣,到时候整个江南的盐引都归你管!”
脚步声渐近,黛玉连忙缩身躲进假山石后。
只见一个穿着汉人服饰的壮汉走了出来,身材魁悟如熊,腰间佩着柄弯刀,刀鞘上的狼头纹饰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贾琏一路哈腰送他到角门。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那壮汉才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贾琏转身回书房时,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哼着小曲儿,浑然不知自己的话已被人听了去。
黛玉待他关上门,才从假山后走出,手心已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出去——布防图被篡改。
太原危在旦夕。
后金细作潜伏京城。
汴京更是如履薄冰。
可这些重要的情报,她能传给谁?
皇上被六贼架空,怕是刚递上奏折就会被拦下。
梁山的眼线虽在京城,却不知具体连络方式。
忠顺王府……赵珩虽对自己有情,可涉及叛国大案,谁又能保证他会站在正义这边?
她正尤豫间,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黛玉猛地转身,禅杖已握在手中,杖尖直指来人咽喉——月光下,赵珩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提着盏灯笼,脸上满是震惊。
“是你?”两人异口同声。
赵珩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
他指着她的夜行衣,嘴唇动了动:“你……你在这做什么?”
黛玉没有放下禅杖,眼神冷如冰霜:“这话该我问你。三更半夜,忠顺王世子出现在贾琏书房外,莫非也与那‘完颜将军’有关?”
赵珩脸色一白,急忙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听说府里有异动,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握禅杖的手上,语气陡然凝重。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黛玉盯着赵珩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震惊里找出半分虚假。
可赵珩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担忧,倒不象是装的。
“贾琏私通后金,篡改布防图。”
她一字一顿道,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他们在找定水灵珠。”
赵珩如遭雷击,跟跄着后退一步,灯笼“哐当”掉在地上,火光瞬间熄灭。
“不可能……”
他喃喃道。
“贾琏是我好哥们,他别的毛病可能有,但却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是不是不可能,去问问你那位好兄弟就知道了。”
黛玉收起禅杖,语气里带着嘲讽。
“你们这些朱门子弟,平日里醉生梦死,哪里知道边关的百姓正在金兵的铁蹄下哀嚎?”
赵珩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已被怒火取代:“若真有此事,我忠顺王府第一个不饶他!”
他看着黛玉,语气急切。
“你打算怎么办?这等大事,若处理不好,会掀起滔天巨浪!”
黛玉看着他眼底的赤诚,心里的防备松动了几分。
或许,这世间并非所有权贵都如贾琏般无耻。
“我要将布防图换回来,再设法将消息传给太原守将。”
她沉声道。
“至于那后金细作……”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贾琏提着盏油灯走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在外面吵吵嚷嚷……”
当他看清月光下的两人时,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林……林姑娘?小王爷?你们怎么在这?”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灯笼残骸,又落在黛玉一身夜行衣上,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手猛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柄短刀。
黛玉与赵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剔。
“贾琏,你私通外敌,罪该万死!”
赵珩厉声喝道。
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剑。
可贾琏的动作更快,他猛地将油灯砸向两人,趁着火光四溅的瞬间,转身就往书房里跑,嘴里嘶声大喊:“有刺客!快来人啊!”
黛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赵珩:“别追!先撤!”
此刻惊动了府里的护卫,硬拼只会吃亏。
两人一路疾奔,很快甩开了身后的呼喊与火把,躲进沁芳闸桥边的芦苇荡里。
夜色浓稠,只有风吹过苇叶的沙沙声。
黛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
刚想开口商议下一步,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猛地回头。
只见赵珩手里握着块染血的石块,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赤诚与急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得意。
像淬了毒的利刃。
“你……”黛玉的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原来真正与后金相互勾结的内奸,就是你……”
“是我。”
赵珩扔掉石块,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姑娘,你还是太天真了。你真以为,凭你这点本事,能斗得过我们?”
芦苇荡外传来脚步声,贾琏带着几个家丁围了上来,手里都提着刀,脸上挂着狞笑。
“小王爷,还是您厉害,一招就制住了这丫头!”
赵珩瞥了眼瘫软在地的黛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她不是总以为自己聪明吗?不是总看不起我吗?现在还不是栽在我手里?”
他蹲下身,捏住黛玉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说,定水灵珠在哪?说出来,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黛玉的视线开始模糊,后颈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可心底的寒意却比疼痛更甚。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局中人。那些看似无措的迷恋,那些故作正直的维护,全都是演给她看的戏码!
赵珩和贾琏,才是一伙的汉奸!赵珩才是那个潜伏最深、最可怕的内奸!
“你……不得……好死……”
黛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句话,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赵珩看着她昏过去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对贾琏道:“把她看好了,定水灵珠还在她身上。至于太原那边……”
他抬头望向北方,月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象极了他此刻的嘴脸。
“等金兵破了城,大宋灭了国,咱们的好日子,才真正开始。”
风卷着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象是在为这落入陷阱的孤女,奏响一曲绝望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