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对于高二三班的其他人来说,依然是那个闷热枯燥,蝉鸣不断的星期天下午。
但对魏明来说,这是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默片。
他没有再象前几次那样焦虑地抖腿,也没有试图去跟任何人解释,目光死死锁死在角落里那个灰色的身影上。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为了抵抗焦虑,魏明干脆又开始写《魔门》。
这一写就是一天。
下午五点二十分,童昕动了。
她慢慢站起身,那动作轻得象是一片落叶飘离了树枝。
她低着头,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径直走向教室后门。
就在她迈出后门的一刹那,魏明手中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我去个厕所。”
没等齐岗和刘硕反应过来,魏明已利落的冲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童昕并没有去厕所,而是转身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那里的铁门常年虽然挂着锁,但这年头学校的锁大都是摆设,早就被不知哪届的学生捅咕坏了。
魏明没有喊她,他知道喊没用。
他只是压低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童昕那件宽大的长袖校服唰唰作响,象是一只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起来的病鸟。
她走得很决绝,甚至没有在边缘停留哪怕一秒钟去回顾这个世界。
她双手撑住栏杆,瘦弱的身体轻盈地一跃……
那一瞬间,魏明的瞳孔剧烈收缩。
“尼玛!”
就在童昕身体重心彻底移出栏杆外,整个人即将坠入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点粗糙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地钳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惯性瞬间传来,魏明的手臂狠狠撞在粗糙的水泥护栏上,皮肉瞬间被磨破。
童昕整个人悬在半空,原本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魏明手臂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给t老子上来!”
魏明心里怒骂一声:老子在健身房硬拉两百公斤,那是白练的?要是连你这一百斤不到的小鸡仔都拉不住,老子这体育生白当!
“起!!!”
魏明一声低吼,腰腹内核猛地发力,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地将悬在空中的童昕给拽了回来。
两人狼狈地摔在满是灰尘的天台地面上。
魏明大口喘着粗气,第一时间并没有去管童昕,而是警剔地抬头四处张望。
万幸,这个时间点都在上课,天台没别人,楼下也没人注意到这一瞬的惊险。
确定没人发现后,魏明才转过头,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爬起来,指着地上的童昕就开骂:
“你有病是不是?多大点事就跳楼?那水泥地硬得跟铁一样,摔下去也是变成肉泥,你想过扫地的大爷多难做吗?啊?!”
这是魏明重生四次以来憋在心里的火,也是劫后馀生的后怕。
“我……我只是想吹吹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是就这样掉下去,好象也不错……”
童昕的声音很小,魏明勉强能听出来说的什么。
“吹风?!吹风你跳楼?”
但魏明忽的想起之前看到童昕眼里毫无光彩,一个名词闯入了他的大脑。
“解离症”,因为极大的压力或极深的创伤而导致现实感丧失的心理疾病,
也就是说,她不是想自杀,而是当时这家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魏明气笑了。
地上的童昕象个断了线的木偶,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呼吸都很微弱。
看着她这副死样子,魏明再多的愤怒也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极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魏明感觉眼睛刺痛了一下,紧接着,在童昕乱糟糟的头顶上方,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行半透明的数据面板。
那字体黑气缭绕,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注:此数值极度危险,此目标随时可能无意识步入极端)
而在这一行黑字的旁边,还有一个暗红色的小字:
(注:此数值代指一天之中,外来因素对目标的影响概率)
魏明揉了揉眼睛,数据还在。
“这什么玩意儿?嘎啦给木界面?”魏明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盯着那个【崩溃值:100】看,心里一阵发寒。
哪怕刚被救回来,她的崩溃竟然一点都没减?也就是说,只要自己现在一松手,整不好她转头又会整些什么幺蛾子?
“疯了……真是疯了。”
魏明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童昕的骼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跟我走。”
童昕依然象个木偶,任由他拉扯,不反抗也不配合,双脚拖在地上。
“你知道我是谁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毫无感情。
魏明正在火头上,被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气笑了,“你是谁?三班童昕?”
童昕没了回应,但是对魏明的拉扯有了些抵触。
“走啊。”
“放开。”
“放了你去哪?再去跳一次?”魏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想死没门,我救了你的命,哪还能让你死?”
“没让你救……”童昕声音小的魏明根本没听清。
魏明看了看时间,五点半。
如果把童昕放回教室,看着那个漆黑的100,魏明敢打赌,她能分分钟钻个空子死给自己看。
只能这样了。
魏明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十分钟后,学校操场。
田径队的队员们正在做项目,一个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教练吹着哨子,正准备让大伙休息,忽然看见魏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后还拖着一个穿着长袖校服,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女生。
“魏明你不是请假了?还有,这谁啊?”教练瞪着眼睛问。
全队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魏明脸不红心不跳,把童昕往看台的第一排一按,指着那个位置对她说:“你就坐在这,敢跑我就……”
他本来想说打断你的腿,但看着童昕那半死不活的样,估计也不怕,改口道:“我就当着全校的面亲你一口,说到做到。”
童昕那死寂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象是看变态一样看着他。
魏明没理会她的眼神,转身对教练大声喊道:“报告教练,这是我表妹!身体不好,家长让我看着点,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就带过来了!不影响训练!”
教练一脸狐疑地看了看缩成一团的童昕,又看了看五大三粗的魏明,“没听说你有个表妹啊?”
但教练也懒得管太多,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就你那点小心思,归队!先跑三圈热身!”
“是!”
魏明冲进跑道。
这一天的训练,魏明成了整个田径队最奇怪的人,他每跑过看台一次,就要猛地扭头看一眼那个角落。
第一圈,她在。
第二圈,她在。
第三圈,她还在。
童昕就象一尊灰色的雕塑,坐在喧闹的操场边缘,与周围蓬勃的荷尔蒙格格不入。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个【崩溃值:100】的黑字依旧触目惊心地悬在头顶。
但好在只要魏明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每隔两分钟扫过来一次,她就没有机会离开。
太阳渐渐落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魏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那个没死成的身影,心里居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