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月。
大兴安岭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向阳的山坡上已冒出一簇簇倔强的嫩绿。红岸基地所在的山谷，却早已不是五年前那副半废弃的模样。
扩建工程历时三年，如今已基本完成。
从高空俯瞰，会发现原本孤零零矗立在山巅的主天线局域，已经演变成一个占地近两平方公里的庞大科研综合体。
依山而建的白色建筑群错落有致，通过隐蔽的地下信道和空中廊桥相连。
更多的、更小型化的射电天线数组散布在周围山头，如同忠诚的哨兵，共同构成了一张复盖特定天区的监听网络。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发生在山体内部。
根据“鲁班”团队的设计，基地二期工程向下掘进了整整七层，最深处的实验室距离地表超过两百米。
这里不仅有能抵御百万吨级核爆冲击的防护结构，更配备了一套完全独立的地下生态系统：自循环水处理、人工光照农场、空气再生设备，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生物圈仿真舱。
“这里已经可以算是一座小型的地下城市了。”在一次内部视察中，“王莽”对陪同的林凌感慨道，“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把太多鸡蛋放在这一个篮子里了。”
“但这是必要的。”林凌的回答很平静，“在这里，科学的思维会得到最大程度的激发。”
他们正走在通往第七层生物实验室的信道里。墙壁是浇铸成型的特种混凝土，表面光滑如镜，每隔十米就有一盏长明灯，发出柔和的白色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这是循环系统添加的负离子发生器在工作。
“到了。”
林凌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停下，将手掌按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蓝光扫过，伴随着轻微的液压声，门向一侧滑开。
实验室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上，摆放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仪器：高速离心机、dna合成仪、蛋白电泳设备、-80c超低温冰箱……有些设备的铭牌上还能看到日文或英文，但更多的，是贴着“红岸基地特制”的标签。
七八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在忙碌。最里侧的隔离玻璃房内，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正在运行，那是“鲁班”团队根据林凌提供的思路，联合中科院自动化所研发的第一代基因测序仪原型机。
“进展如何？”林凌问正在监控数据的负责人。
负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科学家，姓方，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如果下一代的光学传感器能如期交付，我们有望在年底前将准确率提升到95以上，时间压缩到24小时以内。”
“干得好。”林凌点头，目光落在旁边一块白板上。
白板上画着一幅复杂的图表，标题是《人类端粒长度与细胞衰老关联性研究（1985-1988）》。曲线图显示，三年来采集的三百多份样本数据，正逐渐勾勒出一条清淅的趋势线。
“方老师，您觉得端粒酶激活技术，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方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理论上，我们已经找到了几个可能的激活通路。但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风险控制。端粒酶异常激活与癌症发生有强相关性，在没有完全摸清调控机制前，贸然进行人体实验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基地外，现在的情况有些微妙。”
林凌眼神一凝：“怎么说？”
“上周的学术交流会上，我遇到医科院的老同学。他私下告诉我，最近半年，国家在生物技术领域的投入增长了近三倍，但项目审批却变得异常严格。所有涉及基因操作、尤其是可能延长寿命的研究，都被列入‘特殊监管清单’，需要多层审批。”
“这是好事。”林凌说，“说明高层已经意识到基因技术可能带来的伦理和安全风险，开始创建监管框架。”
“但我那位同学说，有些项目的审批速度……快得不正常。”方研究员的声音更低了，
“他参与的一个肝炎病毒基因工程疫苗项目，从申请到获批只用了两周。而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项目至少需要三个月。”
林凌沉默了。
三体危机的阴影，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方式，悄然改变这个国家的科技发展轨迹。
效率提升的背后，是风险评估标准的悄然调整。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良久，林凌拍了拍方研究员的肩膀，
“遵守规范，记录详实。历史会证明，在正确的方向上谨慎前行，比盲目冲刺更有价值。”
离开生物实验室，林凌乘电梯返回地面。
经过三层计算机中心时，他特意停留了一会儿。
这里的景象，与五年前那台孤零零的“红岸-1型”原型机早已天壤之别。
占地近千平方米的大厅里，整齐排列着三十多台机柜。每台机柜都发出低沉的运转嗡鸣，指示灯如繁星般闪铄。机柜之间，穿着防静电服的技术人员推着小车穿梭，车上堆满了打孔卡片和磁带。
大厅中央的控制台上，三台24英寸的显示器并排而立。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如瀑布般滚动——那是基地自主研发的“崐仑”作业系统在实时监控整个系统的运行状态。
“庄子，你来得正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凌转头，看见“鲁班”正从一台打开的机柜后面钻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奇怪的金属部件。
“这是什么？”林凌好奇地问。
“下一代处理器的测试样品。”“鲁班”。这个芯片的主频预计能达到25hz，集成度是现在‘红岸-2型’上用的处理器的五倍！”
林凌接过那个比指甲盖略大的芯片，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在放大镜下，可以隐约看到表面密密麻麻的电路纹理。
“量产需要多久？”
“实验室小批量的话，今年年底。如果要大规模投产……”“鲁班”挠了挠头，“可能需要国家在半导体产业上再投几个亿。不过听说，深圳那边已经有合资厂在谈引进日本的生产线了。”
“进度比预期快太多了。”林凌感慨。
“危机催生创新嘛。”“鲁班”倒是很乐观，“再说了，咱们基地现在可是‘国家重点示范工程’，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上个月还有清华的教授带着学生来实习，看到咱们的分布式计算架构，眼睛都直了。”
正说着，控制台那边传来技术员的报告声：“‘鲁班’主任，bj中关村的测试节点接入成功，延迟87毫秒！”
“好！”“鲁班”快步走过去，“激活带宽测试，我要看实际传输速率。”
林凌跟着来到控制台前。屏幕上跳出一幅简单的拓扑图：以红岸基地为中心，向bj、上海、西安、成都等八个城市辐射出线条。每个节点旁边都显示着实时数据：连接状态、延迟、带宽占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