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深秋,红岸基地地下七层,一间经过三重电磁屏蔽的实验室内。
林凌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实验室的冷光在他皮肤上投下淡蓝的晕,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汗毛在空气微流中轻轻颤动——在触明状态下,他能感知每一根汗毛基部的机械感受器的静息张力。
“开始第一次接触式通信测试。”林凌低声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淅。
站在他对面的是‘电觉’基因激活者,名字叫作赵琳。她伸出手,食指缓缓触向林凌的掌心。在指尖与皮肤接触前的最后几毫米,林凌已经通过电觉“感觉”到她指尖生物电场的变化——那是一种轻微的、因紧张而波动的电场梯度,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涟漪。
接触。
皮肤与皮肤的接触,在普通人感知中不过是温度与质感的交换。但在林凌此刻开启的五感与新生电觉下,这简单的接触变成了一个信息爆炸的接口。
他首先感知到的是赵琳手掌的生物电场全貌:从心脏泵血产生的节律性脉动,到指尖毛细血管微循环带来的电荷微小流动,再到她因紧张而略微升高的皮肤电导率。所有这些信号如同一个复杂的背景噪声谱。
“背景噪声基准创建完毕。”林凌在意识中记录,“现在,注入调制信号。”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节自己手掌局部组织的电生理活动。不是简单的肌肉收缩——那会产生明显的肌电信号,容易被智子检测到。他采用的是更为精微的神经调控:调节手掌表皮层与真皮层交界处某些特化细胞的离子信道活性,改变局部组织的阻抗特性,从而产生极其微弱但可控的电压波动。
这种调控需要精准到细胞级别。在五感归元的内视状态下,林凌“看”到自己手掌皮肤中,成千上万个被elec-i改造过的细胞如同被点亮的星辰,开始响应意识的调遣。他引导这些细胞协同放电,产生一串有规律的电压脉冲——仿真摩尔斯电码的“点”和“划”。
“短脉冲代表点,长脉冲代表划。”林凌在测试前与赵琳约定过最简单的编码,“我们从三个字母的单词开始。”
他在意识中构建出单词“red”。映射地,手掌中产生了一串精确的电压脉冲串行:一个短脉冲(r的第一个点),暂停100毫秒,一个长脉冲(r的划),暂停200毫秒;接着两个短脉冲(e的两个点),间隔100毫秒;最后是两个短脉冲加一个长脉冲(d的点划点)。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两秒。电压脉冲的幅度被严格控制在1毫伏以内——这比心脏跳动产生的qrs波(1-2毫伏)还要微弱,完全淹没在生物电背景噪声中。
赵琳紧闭双眼,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她的电觉能力远不如林凌——她只接受了elec-i的基础诱导,感知阈值大约是林凌的十分之一。但经过三周的特训,她已经学会在杂乱生物电信号中识别出特定的调制模式。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麻刺感。不是疼痛,更象是静电放电时的那种瞬间触感,但更加规律,更加……“有意为之”。
她努力分辨:短、长、短短、短短长。
“r…e…d。”赵琳睁开眼睛,“你传递的是‘red’。”
林凌点头,收回手掌。实验室的监测屏幕上,刚才那两秒内,从两人接触点采集到的电信号看起来只是一段杂乱无章的生物电噪声。即使放大一千倍,也只能看到心电图、肌电图、皮肤电反应的混合波形,没有任何明显的人工调制痕迹。
“能分离出这个信号吗?”赵琳问。
林凌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实验室外布置的、仿真智子电磁监控能力的宽带带接收数组记录到的同一时段数据。
“在接触点周围十厘米处,我们布置了高伶敏度电极数组。”林凌指着屏幕上几乎平坦的噪声基线,“它们几乎检测不到任何异常辐射。信号被限制在身体组织内部传导,只有极其微弱的边缘场泄漏。而这个泄漏的强度,比两人正常接触时因汗液离子浓度变化产生的自然电导率波动还要低两个数量级。”
他调出第三组数据:“更重要的是,即使智子能以某种方式捕获到这个泄漏信号——假设它们就在我们皮肤表面——这个信号也完全符合正常人体电生理活动的统计特征。没有突兀的载波频率,没有规律性的数字调制特征,只是一段‘略微不寻常但仍在正常变异范围内’的生物电噪声。”
赵琳思索着:“所以,接触式通信的安全边界在于:第一,信号几乎不外泄;第二,即使外泄,也与自然生物电高度相似;第三,必须同时满足‘物理接触’和‘双方都有电觉能力’这两个条件才能译码。”
他走到实验室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台经过改造的脑电采集设备。“这才是真正的难点——如何在不使用外部设备的情况下,实现高效的意识直接编码?”
赵琳看着那台设备,突然明白了:“你想跳过‘有意识生成脉冲’这个步骤,直接让思维活动本身产生可被电觉感知的信号?”
林凌点头:“我之前的测试是‘有意识调控’,这需要分心,通信速率受限,且可能产生与自然思维活动不同的神经模式。理想情况是:当我想传递‘红色’这个概念时,大脑中与‘红色’相关的神经集群活动模式,能通过某种方式‘渗透’到外周神经系统,并表现为手掌局部的特定电活动模式。”
“这几乎等于要创建一条从高级认知皮层到皮肤效应器的直接‘神经旁路’。”赵琳皱眉,“生理学上,这种连接不存在。大脑的运动指令需要通过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神经肌肉接头等多级中转,才能产生外周电活动。”
“不存’也许只是尚未被发现。”林凌说。他想起自己在五感归元状态下,那种意识与身体微观世界直接对话的能力。“电磁感应,也许就是那条旁路。”
接下来的两周,林凌进入深度闭关。
他不再尝试有意识地生成电脉冲,而是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内在。在完全屏蔽外界干扰的冥想室中,他同时开启五感归元和新生的电磁感,将意识沉入身体内部最细微的电生理活动中。
他观察自己思考不同概念时的大脑活动模式——不是通过脑电图那种宏观记录,而是通过电磁感带来的、对局部神经集群放电同步性的直接“体会”。
当他想“红色”时,视觉皮层v4区(负责颜色处理)的某些神经元集群会产生特定的共振模式;当他想“危险”时,杏仁核和相关边缘系统的电场会出现特征性的扰动。
这些中枢神经活动产生的电场,极其微弱,且被颅骨和头皮层层衰减,正常情况下根本无法传导到手掌。但林凌发现,在电磁感应能力开启的状态下,身体的导电介质——血液、组织液、细胞质——似乎变成了某种“场导体”。
不是电荷的实体传导,而是电场的某种“共振透射”。
当他深度沉浸于某个概念时,大脑特定局域产生的特征性电场振荡,会通过体液和组织的介电特性,在整个身体内部引发极其微弱的“谐波”。这种谐波在传导过程中严重衰减、变形,但在手掌这类外周部位,仍然保留了部分“指纹”信息——不是精确复现神经活动,而是携带了某种统计特征。
林凌开始训练自己识别这种“概念谐波”。他反复思考同一个概念(如“红色”),同时用电磁感“扫描”全身各部位的电场微变模式。
经过数千次重复,他逐渐在手掌局域识别出了一种稳定的、与“红色”思维相关联的电场特征——不是简单的电压脉冲串行,而是一种复杂的、多频率成分的振荡模式,其功率谱在特定频段(7-13赫兹,α波范围)有微弱但可重复的增强。
“大脑思维的‘远场效应’。”林凌在实验日志中写下这个发现,“中枢神经活动产生的电场,虽然无法以可检测的强度直接传到外周,但在全身作为导电介质的生物体内,会产生全局性的微弱扰动。这种扰动带有源活动的‘痕迹’。”
接下来的挑战是双向的:不仅要自己能产生这种“思维痕迹”,还要让接收方能够识别。
赵琳再次成为测试对象。这次,林凌不再主动调控手掌电活动,而是纯粹地“想”——在脑海中清淅构建“红色”的视觉意象、语义概念和情感关联。同时,他与赵琳手掌相贴。
赵琳需要做的,是在电觉状态下,从林凌手掌的生物电背景噪声中,识别出那种特定的“概念谐波”。
最初十次测试,全部失败。赵琳报告她只能感觉到林凌手掌生物电的总体活跃度变化——当他集中思考时,皮肤电导率略有上升,但没有任何可辨识的“信息模式”。
“我的思维还不够‘纯净’。”林凌分析,“当我刻意‘想要传递信息’时,这个意图本身就会产生额外的神经活动,干扰了‘红色’概念的内核神经表征。此外,紧张、期待等情绪也会污染信号。”
他开始训练“思维发射”的状态:深度放松,让目标概念自然浮现在意识中,不附加任何传递意图,仿佛只是自己在独自思考。同时,保持手掌接触的完全被动——不主动“推送”任何信号,只是让身体的自然电生理活动如实反映大脑状态。
第二十次测试,赵琳皱起眉:“好象……有点不一样。你刚才思考时,我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节律感’,不是你心跳或呼吸的节律,而是一种……更快的、在10赫兹左右的轻微振荡,有点象α波,但又不完全一样。”
进步,但还不够。
林凌意识到,仅仅依靠自然传导,信号的强度太弱,信噪比太低。他需要某种“放大器”——不是电子设备,而是生理性的。
他想到了光合模块。
在光合模块完全集成后,他的线粒体网络对能量状态的变化异常敏感。而神经活动本质上是耗能过程——当大脑特定局域活跃时,该局域的能量代谢会增强,产生局部的代谢产物浓度变化、热梯度、乃至离子流改变。
这些代谢变化,是否会通过某种方式,与光合模块的“能量感知网络”耦合?
林凌进入更深层的实验。他同时监控自己的大脑fnirs(功能性近红外光谱)信号——反映局部脑血流和氧合水平变化,以及手掌局域的光合模块活性指标。
当他深度思考“红色”时,视觉皮层v4区的氧合血红蛋白浓度上升,脱氧血红蛋白浓度下降——典型的神经活动增强标志。几乎同步地(延迟约300毫秒),他手掌皮肤的光合模块活性出现了一个微弱但可检测的波动。
不是能量输出的变化——手掌接收的光照条件恒定。而是模块的“状态参数”波动:质子梯度创建的效率、电子传递链的某个中间产物浓度、甚至线粒体内膜的电位微扰。
他尝试主动强化这条链。在思考目标概念时,他不再只是被动观察,而是有意识地引导光合模块“关注”大脑活跃局域——通过某种尚无法完全解释的体内能量调配机制,让手掌的光合模块与视觉皮层v4区形成轻微的“代谢共振”。
这种共振极其微弱,但在电磁感应能力的放大下,林凌能“感觉”到一种新的耦合:当他想“红色”时,不仅视觉皮层活跃,手掌的光合模块也会出现特征性的状态波动,而这种波动会进一步调制手掌局部的电场特性。
第三十次测试。
林凌与赵琳手掌相贴,闭目。他清空杂念,让“红色”的概念在意识中自然呈现:先是语义——“red”,然后是视觉意象——鲜艳的、饱和的、像国旗或苹果的那种红,最后是情感关联——温暖、警示、激情混合的感觉。
他没有“试图传递”,只是纯粹地“体验”这个概念。
三秒钟后,赵琳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我感觉到……一种‘暖意’,不是温度上的,而是一种……电场纹理上的‘饱满感’,伴随着很微弱的、大概10赫兹的脉动。是……红色吗?”
林凌松开手,点点头:“正确。”
通信速率极低——三秒传递一个简单的概念,且需要高度专注和理想状态。但这是一个开端:证明了“思维直接外显为可感知电特征”的可行性,且完全不需要外部设备,信号与自然生理活动高度融合。
林凌知道,当智子复盖全球、所有电子通信变得透明时,他要做的,是重新建起一层看不见的、智子无法完全监控的通信网络。
不是对抗智子的技术——那超越了当前人类的能力。
而是在智子的规则内,找到它无法复盖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