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潘托斯。
夜雨,抽打在总督府彩绘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一下下砸在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心上。
她缩在房间角落的矮榻上,背脊紧贴着冰凉的石墙,试图借一点坚硬的支撑抵御寒意。
丝绸料子是伊利里欧总督赏的,柔滑得能滑过指尖,却连夜风都挡不住,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发红。更冷的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像藤蔓似的缠着手脚,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下午书房里的对话还在耳边盘旋,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伊利里欧瘫在天鹅绒靠椅里,肥厚的手指上套着三枚嵌红宝石的戒指,正用银勺舀着蜜渍无花果,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假笑:
“卓戈卡奥,多斯拉克海的雄鹰啊。您知道他的队伍有多大吗?四万战士,韦赛里斯殿下——不是潘托斯街头那些拿生锈短剑的佣兵,是能骑着‘世界的骏马’踏平石阶列岛的野蛮人。只要丹妮莉丝公主点头,这支军队就会跟着您跨过狭海,把铁王座从劳勃那酒鬼屁股底下掀起来。”
韦赛里斯的声音立刻炸了起来,尖锐得象被踩住尾巴的猫,还裹着压不住的狂喜:
“四万?四万把弯刀?够了!足够把劳勃的肠子扯出来,把他那些私生子剁成肉酱!还有史塔克家那个老狐狸,我要让他跪在红堡前,舔干净我靴子上的泥!”
他当时正抓着伊利里欧递来的金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全然没注意到缩在墙角的妹妹。
没有人问过她。
没有人低头看看那个十四岁的女孩,没有人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一个只活在恐怖传说里的男人——那个据说会把敌人的头皮剥下来挂在马背上,用敌人的头骨当酒杯的多斯拉克马王。
她只是一枚筹码。
一件用坦格利安血脉包装的货物,一件用来交换军队的“礼物”。
就象伊利里欧府里那些用来招待客人的丝绸靠垫,有用时被摆出来,没用时就塞进储藏室蒙尘。
丹妮莉丝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
丝绸被绞出深深的褶皱,象她心里拧成一团的乱麻。
自从林恩离开后,韦赛里斯的脾气就越发暴戾,象个装满了火药的陶罐,一点就炸。
那个黑发少年消失的第二天清晨,韦赛里斯闯进她的房间时,身上还带着宿醉的酒气。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石墙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是你放走了他!你这个蠢货!他是我的角斗士,是我能换金币的货!你知道我为了这次演戏,欠了伊利里欧多少债吗?”
丹妮的脸被憋得发紫,眼前渐渐发黑。
她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本该和她一样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象两团燃烧的鬼火。
坦格利安家族的眼睛该是真龙的眼睛,可韦赛里斯的眼里,只有贪婪和疯狂,像阴沟里的老鼠。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掐死在这冰冷的石墙上。
“殿下,息怒。”
伊利里欧的声音及时从门外传来,带着惯有的圆滑,“丹妮莉丝公主还有大用——比一个角斗士大得多的用处。”
胖总督摇着肥硕的身躯走进来,用丝绸手帕擦着额角的汗,目光在丹妮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象在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小母马。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大用”是什么了。
窗外的雨还没停,潘托斯的夜晚从不安静。
远处港口的钟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混着醉汉含糊的歌谣——唱的是狭海对岸的战争与黄金。
更远处的小巷里,传来奴隶被鞭打的惨叫,短促而凄厉,很快就被风雨吞没。
这座城邦总是这样,繁华与残忍象一对挛生兄弟,香料货栈的甜香和奴隶身上的汗臭混在一起,成了自由贸易城邦独有的气味。
丹妮莉丝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想睡,想逃离这一切,可恐惧像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终于压过恐惧,她坠入了梦乡。起初是熟悉的噩梦:
韦赛里斯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指甲越嵌越深;多斯拉克人的脸凑过来,脸上涂着红赭石,牙齿上挂着血肉;一把弯刀劈下来,刀刃上映着她自己惊恐的脸——
轰!
黑色的火焰突然从虚空中窜起,瞬间吞噬了所有恐怖景象。
不是梦里模糊的幻影,是清淅得可怕的真实——在她的意识深处,一头巨龙正缓缓展开双翼。
它庞大如山岳,鳞甲是凝固的深夜,上面泛着暗金色的纹路,像熔岩冷却后留下的痕迹。
双翼展开时,阴影屏蔽了整个梦境,连噩梦都在它的威压下蜷缩起来。
黄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象两颗悬在夜空中的太阳,炽热地望着她。
“而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记住我的话,丹妮莉丝。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回来帮你砸碎所有枷锁!奥格之名,我立下此誓。”
誓言在梦境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钟锤敲在空荡的殿堂里。
黑龙缓缓消散了,化作无数黑色的火星,飘进黑暗里,渐渐熄灭。但那些话留了下来,象一颗火种,落在她的心里,轻轻燃了起来。
丹妮莉丝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潘托斯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雨已经停了,窗缝里渗进潮湿的晨风,带着海港的咸腥和一丝极淡的、来自远方草原的干燥气息——那是多斯拉克海的味道,是她未来的归宿,也是她的牢笼。
她坐起身,手掌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跳——不再是因为恐惧而狂乱地蹦跳,而是一种缓慢的、坚定的搏动,像擂鼓,敲着某个新的节奏。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彩绘玻璃窗,冷风扑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楼下的庭院里,韦赛里斯正在来回踱步。
他穿着伊利里欧为他准备的“国王新装”——一件绣着坦格利安三头龙纹章的锦袍,丝绒料子是上好的,金线绣的龙却歪歪扭扭,像条垂死的蛇。
他瘦得颧骨高耸,锦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活象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手里攥着一把镀金剑柄的短剑,对着空气比划着名,嘴里念念有词:
“等我拿回铁王座,我要把劳勃的头骨镶上黄金当酒杯!还有史塔克家的混蛋,我要让他跪在红堡前,舔干净我靴子上的泥!”
丹妮莉丝轻轻关上窗户,把那些疯狂的话挡在外面。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黄铜铜镜前,镜子边缘已经生了锈,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镜中的女孩苍白得象张纸,银金色的长发干枯得象秋天的草,分叉的发梢垂在肩膀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黑影——那是这些年恐惧和失眠留下的痕迹。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全是怯懦的水雾,而是多了一点微光,像黑夜里刚点燃的蜡烛,虽弱,却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