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托斯城。
城外向东,草原铺开,数百顶马皮帐篷散着,是卓戈卡奥的卡拉萨,等明日的婚礼。
丹妮莉丝坐在中央最大的帐篷里。
这不是多斯拉克样式,是伊利里欧总督借的,帐内铺着密尔地毯,衬里是丝绸,和帐外草原的模样对不上。
腕上铜镯的边硌得慌。
帐外有练刀的呼喝,马匹嘶鸣,还有鞭打声混着哀嚎,她没细想。
天色暗下来,潘托斯的灯火一盏盏亮了,看着近,实则远——她就是从那座城被送到草原的。
帐帘被猛地掀开。
韦赛里斯摇摇晃晃进来,银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
他刚和伊利里欧喝了告别酒,脸上泛红。
“明天……”
他打了个酒嗝,凑到丹妮莉丝面前,酒气喷在她脸上,“明天你就是他的人了。好妹妹,好好表现,让那蛮子满意,让他出兵帮我们……”
他手指钳住她的下巴,力道让她皱了眉:“你知道该怎么做,象那些妓女一样——”
“我不是妓女,韦赛里斯。”,丹妮莉丝的声音很平。
韦赛里斯愣了下,随即吼起来:“你以为你是谁?没我,你早就不知道烂在哪里了!没这场婚事,我们回不了家!”
“那不是我的家。”
她盯着他发紫的眼睛,“是你的念想。我不是你实现念想的东西。”
耳光落下来。
她头偏过去,脸颊很快肿起,嘴角渗出血。
这次她没缩,也没哭,慢慢转回头,擦掉血,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暗帐里亮着。
“几个月前……”她轻声说,“有人告诉我,我是风暴降生,龙之血脉。他说会回来,帮我砸开所有捆着我的东西。”
韦赛里斯脸扭起来:“林恩?那个逃兵?早死了!要么早把你忘了!”
“他没有。”
丹妮莉丝站起来,十四岁的身子比醉醺醺的哥哥矮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会来的。”
她走向帐门,掀帘前回头:“我不怕你了,韦赛里斯。也不怕卓戈,谁都不怕。”
帐帘落下,挡住了哥哥的嘶吼。
丹妮莉丝走到帐外。
草原的夜风刮过来,带走帐里的闷热气。
东方,草原沉进黑暗;西方,潘托斯的灯火像假星星。
她摸了摸胸口,贴身藏着块碎玻璃,是离开潘托斯前偷的,刃很利。要是最后没指望,要是誓言是假的……
不。
她攥紧手,玻璃割破掌心,细疼让她清醒。
她有种莫明其妙的感觉……他会来。
婚礼当日,黄昏
草原的落日是血色的。
金红的光铺在草浪上,西边潘托斯的白色轮廓慢慢淡去。
婚礼设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地被踏平了,圆形的。
四名多斯拉克妇女把丹妮莉丝带出帐篷,她还穿着那件锦缎嫁衣——伊利里欧要她穿坦格利安的颜色。
她们在她手腕脚踝系上银铃,往她脸上抹了油脂和朱砂。
她象个祭品。
韦赛里斯和伊利里欧在空地边等着。
总督胖脸上堆着笑,用憋脚的多斯拉克语跟一名血盟卫说话。
韦赛里斯盯着空地中央,眼睛发亮——卓戈卡奥站在那里,像座铁塔。
马王光着上身,涂了油,夕阳下泛着青铜色。
发辫上系满铜环和铃铛,腰间弯刀的刀鞘镶着宝石,是抢来的。
他背对着落日,脸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像鹰隼,看得清楚。
丹妮莉丝被带到空地中央。
按伊利里欧教的,她该跪下,献上缰绳——那缰绳在一名血盟卫手里,马革编的,粗糙。多斯拉克人眼里,女人就该象马一样被驾驭。
但她站着。
周围战士发出嘘声。韦赛里斯在身后急着低喊:“跪下!该死的,跪下!”
卓戈抬了抬手。
寂静漫过来,盖住了所有声音。
他走向丹妮莉丝,步子很稳,草原在他脚下服服帖帖。站在一步外,他低头看她。
少女单薄,银金色长发被晚风拂着,紫罗兰色的眼睛直盯着他,没有怕,只有一团火,是他从没在女人眼里见过的。
“你不跪。”,卓戈用通用语说,口音生硬。
“不跪。”,丹妮莉丝答。
马王看了她很久。
落日的光从他肩头滑过,半边身子亮,半边暗。
然后,他嘴角动了下,很轻。
“好。”
他转身,对主持仪式的血盟卫说了句多斯拉克语。那血盟卫脸上有道交叉疤痕,愣了下,随即高声喊起来。
韦赛里斯拽过翻译:“他说什么?”
翻译结巴着:“卡奥说……婚礼继续。还说……‘烈马才配草原’。”
韦赛里斯笑开了,满脸狂喜。
丹妮莉丝的心沉了下去。
仪式,暮色四合
流程很简单。
多斯拉克人没复杂规矩,只有宣告和见证。
血盟卫举起木杯,念完祝词,战士们跟着喊,吼声震得地面发颤。
马奶酒端了上来,卓戈先喝,再把木碗递给丹妮莉丝——按习俗,新娘当众喝下,就是应了这门亲。
她接过碗。
液体浑浊,有股酸味。几千双眼睛盯着她。
韦赛里斯在远处攥紧拳头,嘴型动着:“喝!”
丹妮莉丝看着碗里,映着暗下去的天,还有自己涂了朱砂的脸,歪歪扭扭。
她慢慢抬起碗。
嘴唇要碰到碗沿时——
咚!咚!咚!
不是马蹄声。
震动更沉,更吓人,像地底下有东西要钻出来。
篝火的火苗猛地歪了,碗里的酒晃出波纹,战士们都按住了刀柄。
声音从东方草原深处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轰!
一道黑影冲破暮色。
是匹马,却和草原上的所有马都不一样。
肩高比任何战马都高,灰色的毛像淬了铁,四蹄踏过,草皮翻卷,泥土溅起来。
最吓人的是眼睛,眼框里烧着金色的火,像熔开的太阳。
马背上的人也怪。
灰黑色盔甲沾着尘土和干血,在最后一点光里泛着冷光。
没戴头盔,黑发在狂奔中甩着。
眼睛是金色的,和马的一样,不是人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
黑马直冲婚礼场地。
拦路的多斯拉克战士拔刀,马猛地跃起,撞飞两人,落地时溅起一片草屑和尘土。
它停在空地中央,离丹妮莉丝十步,离卓戈十五步。
马鼻喷出白气,带着热度。
金色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丹妮莉丝苍白的脸上。
林恩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穿过了所有惊叫和喧哗,像刀划开丝绸,清清楚楚:
“我来了。”
顿了顿,他的金瞳转向攥着弯刀的卓戈,又落回丹妮莉丝没喝完的马奶酒上。
“希望没晚。”
草原静得没声音。
只有篝火噼啪响,黑马的呼吸带着热意,西方潘托斯的灯火在远处亮着。
丹妮莉丝站着,木碗“哐当”掉在地上,浑浊的酒浸湿了地毯。
她看着马背上的人,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沾了风尘却熟悉的脸。
一个月前的梦,和眼前的景象叠在了一起。
黑龙的火。
北境的誓言。
“记住我的话,丹妮莉丝。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眼泪涌出来,她没擦,只是把单薄的脊背挺得更直,声音发颤,却很清楚:
“不晚。”
然后,在所有人——韦赛里斯、伊利里欧、卓戈、几千名多斯拉克战士——的注视下,丹妮莉丝抓住身上的锦缎嫁衣,那上面绣着拙劣的三头龙。
刺啦——
撕裂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锦缎从肩头裂开,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衬。银金色长发被晚风完全吹开,飘着。脸上的油脂和朱砂被泪水冲花,紫罗兰色的眼睛更亮了。
她站在暮色和篝火的光里,站在林恩的金瞳和卓戈的注视之间。
深吸一口气,丹妮莉丝的声音传遍了草原:
“我不嫁了。”
每个字都砸在草原上,砸开了套在她身上的第一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