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张麟没有急着上岗。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占军教的那些东西
控制面部肌肉,收敛属于军人的锐气,练习用馀光观察,练习在人群中变成一个毫不起眼的路人甲。
两天后,他才向梁能报备,正式添加了对张硕的盯梢串行。
整个行动队的人力,都集中在了东胜大街十八号和一百四十一号周围。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张麟选择的盯梢点,是街道拐角处的一个馄饨摊。
这个位置很讲究。
摊子在路口,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是天然的掩护。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张硕每天必经的路线,不多不少,正好在五十米之内。
这是张麟给自己划定的一条红线。
……
早上七点五十。
天色还有些灰蒙,街上已经有了烟火气。
张麟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褂子,坐在馄饨摊的长凳上,象个刚下工的苦力。
他冲老板喊了一声:“老板,一碗大馄饨,多放猪油和辣子。”
“好嘞!”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
张麟拿起勺子,先舀了点汤,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碗里倒了些,又用筷子搅了搅。
整个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是一个饥肠辘辘的食客该有的样子。
他吃得很慢,一个馄饨要分两口。
间或,他会因为辣油的劲儿,吸溜一下鼻子,或者因为热气,对着手哈口气,顺势摆摆头,看看街对面。
这些都是一个普通人再正常不过的下意识动作。
可只有张麟自己清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路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按照资料上的记录,张硕会在七点五十五分左右,准时出现在这个路口。
七点五十四分。
张麟吃下了半碗馄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汗,这个动作让他能毫无阻碍地扫视整个街口。
七点五十五分。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头戴圆顶礼帽的男人,出现在街角。
他左手提着一个皮质手提包,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男人走到路口,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视线快速地从路边的几个摊位上扫过。
他的动作很隐蔽,象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便迈开步子,不快不慢地朝牙科诊所的方向走去。
就是他,张硕。
张麟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继续低头,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准备送进嘴里。
五十米。
四十五米。
四十米。
当张硕的身影进入那个临界距离时,张麟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滴!滴!滴!”
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尖锐而清淅。
初级警报器,触发了!
张麟夹着馄饨的筷子,稳如泰山。
他将馄饨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甚至还流露出被美味满足的惬意。
成了!
他心底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所有的推测,所有的分析,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终的证实!
这个叫张硕的牙医,就是一名潜伏的岛国间谍,货真价实!
张麟没有抬头再看一眼。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剩下的小半碗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老板,结帐。”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混入了来往的人群中。
……
茶摊后面的小巷里。
梁能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看见张麟走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张麟点了点头。
“梁哥,可以确定了。”
梁能的脚步停住了,他一把抓住张麟的骼膊,压低了声音:“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从怀疑到确定,这中间需要的是铁证。
张麟当然不能说自己身上有个间谍报警器。
他来之前,就编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梁哥,资料上说,张硕有个习惯,每天早上都会在路口的报摊买一份《中央日报》,对吧?”
梁能点头:“对,风雨无阻。”
“今天早上,就在他买报纸的时候,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没看路,一头撞在了他身上。”张麟开始了他的表演。
“张硕手里的皮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就在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
梁能追问:“说的什么?”
“一句岛国话。”张麟的表情无比笃定。
“我虽然听不懂,但那种独特的发音和腔调,错不了。而且,我当时离得不远,通过他的唇语,也能分辨出大概。”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补充了一个细节。
“事后,我还特地找那个小孩问了。那孩子说,那个叔叔骂人的话,他听不懂,但听起来就跟电影里那些东洋兵说的话一个味儿。”
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
有事实依据(买报纸的习惯)。
有突发事件(小孩撞人)。
有直接证据(岛国粗口)。
有人证(卖糖葫芦的小孩)。
整个逻辑链条,完整又闭合。
梁能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消化着张麟带来的信息,脑子里飞速运转。
“妈的!”
梁能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看着张麟,那份欣赏已经变成了佩服。
“兄弟,可真有你的!”
梁能用力拍了拍张麟的肩膀,竖起了大拇指。
“你小子,就是咱们三队的福星啊!”
从画象锁定目标,到今天一锤定音,张麟在整个案子里起到的作用,无人能及。
张硕的间谍身份被彻底敲死后,整个行动三队的气氛都变了。
之前那种找不到方向的压抑一扫而空。
梁能最近走路都带风。
他把三队所有人撒出去,在东胜大街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张硕露出马脚,与他的同伙接头。
梁能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抓到一个张硕,是功劳。
顺藤摸瓜,再拽出他背后的大鱼,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他仿佛已经看到少校的肩章在向自己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