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一路“蛄蛹”，很快便抵达了城东的乱葬岗。
这便是他的新家。
院墙外，几十步远的地方，就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土包，有些插著歪斜的木牌，更多的则什么都没有。
对寻常人来说，与死人为邻，是晦气。
但对陈阳而言，死人是最好的邻居。
他们从不多嘴，也从不惹事，最多半夜耐不住寂寞。
院子是个標准的四合院格局。
一个正门，四面高墙，將內里与外头的荒凉坟塋隔离开来。
一进门，庭院正中立著一尊石像。
约莫两米高，豹眼环睁，面目狰狞，一手持金刚杵，背上负著降魔剑。
石像身上布满青苔，也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年月。
想来是前任守墓人请来镇压这满山孤魂野鬼的。
院子左右环伺，正北是一间厅堂，门敞著，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摆著几具棺材。
厅堂左右，又是两间厢房。
东西两侧，也各有两间屋子。
这地界，这格局，二两银子，简直是白送。
他挪动身体，进了屋。
一股子经久不散的阴冷气味扑面而来。
不免打了一个冷颤。
屋里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黄纸，房樑上掛著的白色招魂帆，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
难怪牙行掌柜急著出手，这纯纯是一座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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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架势，在这里头没正经走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陈阳却浑不在意。
他心里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自己这副样子，躺进那棺材里，尺寸说不定正合適。
死了都得住单间，活著的人却挤在大通铺，不免有点可笑。
现在想来，收下那三个姑娘，確实是大有用处。
这满屋的狼藉，总不能指望自己用头去一下下撞乾净。
这活儿，太费体力。
日头偏西时，春儿三人才提著大包小包回来。
她们的脚步声很轻，进了院子，看到趴在厅堂门口一动不动的陈阳，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公子，我们回来了。”
春儿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些旧被褥和锅碗，都当给收旧货的了，换了三十文钱。这是新置办的器物。”
陈阳抬眼望去。
四套崭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几件女人的成衣，不是什么綾罗绸缎，就是最普通的蓝布、灰布衫裙，样式朴素，是寻常人家女儿家的打扮。
除此之外，还有米、面、油、盐，一应俱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件东西上，然后就挪不开了。
那是一套男人的衣服。
青灰色的粗布短衫，下面是一条同色的长裤。
春儿顺著他的目光，连忙將那套衣服拿起来，在他面前展开。
“公子，这是给您买的衣服。”
“掌柜的说，这种布料，耐磨。”
耐磨？
对一个只能在地上蠕动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最高的讚美。
陈阳看著那条长裤，裤腿笔直，空荡荡的。
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幻肢感让他心里猛地一抽。
不是？
给我买裤子？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可他看著春儿那张既期待又惶恐的脸，到了嘴边的嘲讽，又咽了回去。
“下次，別买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这旧衣服穿习惯了，新衣服糟践。”
谁不想穿新衣服呢？
只是他这副身子
“知道了，公子。”
春儿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將衣服叠好，放在一旁。
“那我们去做饭了。”
很快，西边一间被收拾出来的厢房里，升起了炊烟。
那烟气裊裊，驱散了院子里几分死寂，竟真的添了些许人间的烟火气。
晚饭很简单。
一锅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糙米稀饭，几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 三女把一张从屋里搜出来的、擦得乾乾净净的矮脚方桌搬到院里，將饭菜摆好。
然后，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陈阳。
问题来了。
他怎么吃？
总不能真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嘴去舔碗里的粥吧。
陈阳自己也沉默了。
穿越以来，他都是用手哦不，用牙和脸解决问题，但那都是在无人之处。
就在气氛陷入尷尬时，春儿端起一碗稀饭，拿著勺子，蹲在了陈阳面前。
“公子，我餵你。”
陈阳心里本能地抗拒。
老子也是一口气能干三碗饭的汉子，现在要一个女人餵饭？
尊严呢？
哦，我没手没脚的时候，尊严就跟四肢一起被砍掉了。
那没事了。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春儿的心猛地一跳，她舀了一勺稀饭，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勺子是木头的，边缘磨得有些粗糙。
她的手有些抖，勺子里的稀饭也跟著晃动。
稀饭的热气，混杂著少女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香，一同钻进陈阳的鼻腔。
他一口含住。
稀饭的热，馒头的香，咸菜的爽口，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太他妈香了！
这种纯粹由食物带来的满足感，几乎让他热泪盈眶。
第一口之后，春儿的手明显稳了许多。
她找到了节奏。一勺稀饭，再掰一小块馒头，塞进他嘴里。
她甚至会贴心地用袖子，擦去他嘴角沾上的米粒。
夏禾和秋月在一旁看著，捧著自己的碗，一动不动。
夏禾的眼神里，是纯粹的羡慕。
她羡慕春儿的勇气。
而秋月，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映著陈阳咀嚼的侧脸和春儿专注的动作。
吃完饭，不用陈阳吩咐，三个姑娘便开始疯狂地忙碌起来。
她们像是要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力气都用出来。
春儿指挥，夏禾打下手，沉默的秋月则包揽了最脏最累的活。
她们將厅堂里的那几具空棺材拖到院子角落码好，把发霉的黄纸扫成一堆，用火石点燃。
又提著水桶，一遍遍地擦洗著每一寸地板。
木桶与石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抹布拧乾时，污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
陈阳则挪到了院子角落那尊石像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培元决》。
灵海中那两滴液態灵气，经过一天的吐纳，已经恢復了小半。
他能感觉到，这院子里的天地灵气，比城里其他地方要浓郁一些。
或许是靠近乱葬岗，阴气重，反而滋养了某些东西。
这是一个意外之喜。
夜幕降临。
东西厢房被收拾得乾乾净净，那三具棺材被她们合力抬到了院子角落，用破布盖著。
她们为自己铺好了床铺。
一人一间，虽然简陋，但终於是个落脚地。
春儿端著一盆热水，走到了陈阳面前。
“公子，擦擦脸吧。”
她拧乾毛巾，依旧是蹲下身，轻柔地为他擦拭脸上的灰尘。
毛巾是热的。
陈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子酸臭味，和她身上乾净的皂角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今晚睡西厢。”春儿低声说，“公子你你睡正堂那间吧，那间最宽敞。”
正堂，那间原本摆著棺材的屋子。
“嗯。”
陈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等她们都回了房，陈阳才缓缓挪进正堂。
里面也收拾过了，地上洒了水，扫得乾乾净净。
一张由几块木板拼成的床榻上，铺著崭新的被褥。
他挪上床，將自己裹进被子里。
是新的，布料是粗糙的，但很温暖。
隔壁，隱约传来女孩子洗漱和低语的声音。
这感觉很危险。
太安逸了，安逸到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