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一声厉喝,从陈阳口中炸响。
他那双在黑暗中浸泡已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院门的方向。
自从失去四肢,陈阳的五感极其敏锐。
看来是真的有人!
江雪飘忽的身形一滯,脸上那丝得意的媚笑瞬间凝固。
她顺著陈阳的目光看去,院门紧闭,门外只有风声。
“一个乞儿,疑神疑鬼。”
她嗤笑一声,阴气却悄然收敛。
並未做理会。
耳朵动了动,屏住呼吸,伏地听著。
门外,乱葬岗的方向,传来细碎的声响。
靴底踩在浮土上的摩擦声,还夹杂著压抑的、断续的呜咽。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
乱葬岗。
浓墨般的乌云压得很低,连月光都透不下来,四周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行人影突兀地出现,打破了这份寂静。
为首的汉子提著一盏昏黄的灯笼,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三尺地。
他身后,一根粗麻绳串著十来个身影。
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个个都捆著手腕。
绳子磨得紧,细嫩的皮肉上勒出了一圈深红的印子。
粗布衣衫被扯得有些走形,露出一小截脖颈。
她们被人拽著,踩在鬆软的坟土上,身子发软,走得踉踉蹌蹌。
有几个已经哭不出声,只是身体不住地发抖,喉咙里不听发出呜咽声。
场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拿镇魂铃来!”
为首的头目低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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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伙计递上一只巴掌大的黄铜铃鐺。
头目接过,拿在手里摇了摇。
“叮叮铃”
那铃声乾涩,不含半点灵气,只是在这阴森之地,凭空多了几分怪异的仪式感。
汉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走江湖卖艺的腔调喊道:
“尘归尘,土归土!”
“沿路的小鬼莫挡道,这些钱粮换酒喝!”
声音落罢,另一个伙计抓起一把纸钱,洋洋洒洒地扔出去,白色的纸片盖了附近几个坟头。
他们干的这行当,没个正经名號,市井里黑话叫“阴阳渡”,意为渡活人入阴土。
是桩折阳寿的买卖,但给的钱多。
“二哥,不是说好明儿个子时吗?怎么提前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凑到头目跟前,压著嗓子问,话里全是抱怨。
“他奶奶的,別提了!”
被称作二哥的头目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王家庄子那边,不知哪个杀千刀的畜生,把头拨那三个小蹄子给救走了。大人发了火,让咱们今晚就把这档的空缺补上。”
“所以便也提前一日。”
和死人打交道,多待一刻都觉得身上发冷。
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他们是王员外养在暗处的脏手,专做这些见不得光的活。
“他娘的,真晦气!这个点,老子早该在窑子里搂著姐儿睡觉了!”
那刀疤脸汉子听闻,火气更盛,拿起手里的短鞭,对著后面一个哭得最大声的少女就抽了过去。
啪!
“啊!”
少女肩上挨了一下,痛呼出声,旁边几个更是嚇得噤若寒蝉。
“別打了別打了”
“呜呜呜” 哭声混成一片,让人心烦意乱。
“行了,老三!別耽搁工夫!”
二哥皱起眉头。
“快把这些人埋了,早些回去,也免得真惹上什么晦气东西。”
“大哥,就这么埋了,也太可惜了,要不然”
”下面不行,上面倒可以。“
被叫做老三的刀疤脸停了手,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那群少女身上来回打量。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在一个身段尤其纤细的少女脖颈上停留了片刻。
二哥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巴掌拍在老三的后脑勺上。
“这是给大人的祭品!处子身不可破!大人怪罪下来,你担著?”
二哥凑近一步。
“再说,这趟好赖活,你就不怕咬得紧,把自个儿的傢伙事儿交代了?”
老三脖子一缩,哑火了。
他摇了摇头。
自然是不乐意。
要是真出了岔子,以那位大人的性子,自己怕是比这些姑娘埋得还深。
”就是三哥,这荒郊野外的,怪阴森,你这就有感觉了?“
三四个汉子,围了过来,拍了拍老三的肩膀。
”回去,给你找七八个,给你降火!“
”哈哈哈哈哈!“
”二哥威武!“
“行了,那就快动手!”
“快挖!”
几把铁锹同时戳进泥土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一个接一个的深坑,在乱葬岗的空地上出现。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惨白的光照在那些新挖开的土坑上,像一张张咧开的大嘴。
待深坑挖好,便是这些姑娘的死期。
院內。
陈阳已经退回到屋里,屋门虚掩著,只留一道缝。
春儿三人躺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外面的动静,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中。
江雪不知何时又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斜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阳的侧脸。
此刻她已控制小诡,將刚刚的画面看了个遍。
“你不去救?”
陈阳没有回头。
“我为何要救?”
他眼睛依旧盯著门缝外的黑暗,语气极为平静。
“此时若打草惊蛇,不怕殃及自身?”
”再说了,我也没有能力去救。“
这老妖怪,又在试探我。
想把我当枪使,让我衝出去跟王员外的狗腿子火拼,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要救你救,与我无关。”
江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如此无情!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无情?”
陈阳嗤笑一声,终於回过头看她。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种久经捶打后的冷漠。
“我被削成人棍,扔在街上等死的时候,谁来对我有情?福满楼的潲水,我跟野狗抢著喝的时候,谁又认我是活生生的人命?”
”再说了,一茬接著一茬的少女在你面前被害,你怎么就无动於衷?见著她们枉死?“
他顿了顿。
”现在却在质问我?“
“收起你那套吧。你急,是因为她们死了,怨气更浓,你撑不下去。我急什么?”
“这一切不过是她们的造化,是她们的命。”
”也是你的命!“
江雪被他一番话噎得说不出半个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屋內的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