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陈阳进行著一项高难度作业。
他用下巴和肩膀抵住一块木板,木板上铺著一张黄纸。
嘴里叼著一根狼毫笔,笔尖蘸满了硃砂。
他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腰腹发力,驱动著头部,让嘴里的笔在纸上缓缓移动。
“呼”
陈阳吐出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脖子后面全是汗。
黄纸上,一道硃砂符文歪歪扭扭。
“废了。”
秋月默不作声地上前,用火钳夹起那张废纸,扔进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烧成了灰。
这已经是第十七张了。
这《五雷正阳法》笔画顺序、灵气注入,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没有手,只能靠嘴和头部的精细控制,难度直接翻了十倍。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去学个口技,没准还能混口饭吃。
夏禾端著一碗水过来,怯生生地递到他嘴边。
陈阳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发乾的喉咙。
“公子,要不歇歇吧?”
春儿小声建议。
“这都画一下午了。”
“歇不了。”
陈阳摇摇头,重新用下巴蹭过来一张新黄纸。
“不把这玩意儿画出来,晚上睡不安稳。”
他再次叼起笔。
这一次,他屏住呼吸,將《培元决》运转起来,一丝微弱的灵气顺著经脉,匯聚到口腔,再传到笔尖。
落笔。
平直,稳定。
转折。
圆润,流畅。
一道,两道,三道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整张黄纸上的硃砂符文,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一股燥热之气一闪而逝。
成了。
第一张五雷符咒成了,比上次快了不知多少。
陈阳咧开嘴,笑了。
一口白牙在沾满泥灰的脸上,格外显眼。
“收好。”
他对秋月说。
秋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符纸,叠好,放进一个春儿缝製的布包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
院墙外的一棵枯槐树影里,一个黑影与阴影融为一体,已经趴了一整天。
黑影叫乌鸦。
他的任务很简单,盯住这户人家,查清那女诡江雪为何变得安分。
从清晨到日暮,他看见了一个丫头领著另外两个丫头出门买菜。
那个沉默寡言的丫头在院里劈柴,一板一眼,力气不小。
那个胆子最小的丫头扫地,被风吹起的一片落叶嚇得一哆嗦。
那个没手没脚的目標,在地上蠕动,用嘴画著什么东西,然后被丫头餵饭。
一切都透著一股子怪异的和谐,还有挥之不去的贫穷。
这叫什么事儿?
派我来盯梢一个废人带著三个丫头过家家?
乌鸦的耐心正在被耗尽。
那女诡江雪的气息,他能感知到。
就盘踞在院子深处,阴冷,强大,但平静。
根据情报,新的祭品阴气入阵,只会刺激得她凶性大发。
她应该衝出来,把这院子里的活物撕碎,用他们的血肉和恐惧来壮大自己的力量。
可她没有。
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新来的“人棍”。
难道那筑基残魂的女诡,有什么特殊癖好?
比如就喜欢这种没手没脚,只能在地上蠕动,生活不能自理的?
所以才压制煞气,把他圈养起来当个玩物?
嘶高人,不,高诡的口味,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揣测的。
乌鸦的思绪开始跑偏。
干他们这行,想像力太丰富不是好事,容易把自己嚇死。 决定不再等了。
准备进去,拧断那三个丫头的脖子,再把那个废人拖出来。
只要见了血,那女诡总该有点反应了。
他刚要动。
“要不要我帮你,杀了他们!”
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乌鸦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想也没想,脚下发力,身体向侧后方飘出五米,同时反手摸向腰间的短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他引以为傲的“敛息术”,居然被人摸到了身后。
他稳住身形,看向声音的来源。
来人就站在他刚才趴过的地方。
一身镇魔司的黑色劲装,身材不算高大,腰间掛著一柄制式长刀。
那人手里还提著一个油纸包,正慢条斯理地解开。
是刘烈。
乌鸦的心沉了下去。
“年轻人,別这么紧张。”
刘烈从油纸包里捏起一块桂糕,放进嘴里,细细地嚼著。
“我看你,都在这蹲守一天了。辛苦。”
乌鸦握著刀柄的手,渗出了汗。
“刘统领。”
他声音乾涩。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
刘烈咽下嘴里的桂糕,用手指弹了弹衣角上不存在的碎屑。
他抬起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嚇人。
“整个江海城,都是我的河。你说,哪里来的井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乌鸦立刻后退一步,始终保持著五米的距离。
刘烈笑了,没再逼近。
“你是王守仁的人吧?”
他问。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乌鸦的瞳孔缩了一下。
“刘统领说笑了,我只是个过路的,看这里风景不错,多待了一会儿。”
“风景不错?”
刘烈环顾四周。
左边是乱葬岗,右边是荒地,野狗刨食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你这喜好,倒是別致。”
他把剩下的桂糕收好,揣进怀里。
“回去告诉你主子。”
刘烈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院子里的人,我保了。”
乌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別想著跟我动手,你不行。让你主子王守仁亲自来,或许还能过两招。”
“刘统领,这是我们和阴阳渡的私事”
“阴阳渡?”
刘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那帮在乱葬岗刨食的土耗子,也配跟我提?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王守仁。”
“乱葬岗这块地,现在归我镇魔司管。让他手別伸那么长,容易抽筋。”
刘烈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就走,仿佛黑衣人只是一团空气。
黑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直到刘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不敢再多留片刻,身形一闪,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院子里。
陈阳正由春儿餵著一碗糙米粥。他忽然停下,眉头微皱。
消失了?
刚刚,外面至少有两个人。
“公子,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春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陈阳摇摇头,张开嘴。
“继续。”
一碗粥下肚,他感觉身体暖和了许多。但心,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