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熙十五年（公元370年）夏，本应是万物蕃秀、稼穑繁忙的时节，北地却陷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灾难之中。连续两月滴雨未降，赤日炎炎，大地龟裂，以河北为中心的夏国核心区域，遭遇了二十年来最严重的春旱。而天灾，往往成为检验政权根基与凝聚力的试金石，亦会成为窥伺者眼中最诱人的破绽。
赤地千里，国本动摇
龙骧府通往邺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象。熊启（夏王）取消了所有仪仗，只带少量精锐护卫与林婉儿、李胤等重臣，轻骑简从，一路东行，亲自巡视灾情。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本该绿浪翻滚的麦田，如今一片枯黄，麦穗干瘪低垂；河流水位骤降，露出干涸的河床；许多村庄水井见底，百姓不得不远赴数里之外取水，且多是浑浊的泥汤。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焦渴的气息。
“王上，邺城、魏郡、广平、清河等郡，受灾最重。夏粮绝收已成定局，秋播亦无法进行。各地常平仓存粮，若全力赈济，仅能支撑三月。且旱情持续，恐有疫病之虞。”李胤声音沙哑，脸上满是忧色。
“不是还有辽东、河套新垦之地吗？”熊启沉声问。
“辽东春耕稍晚，受旱影响较小，然其地新辟，去岁存粮本就不多，仅堪自给，且运粮回河北，路途遥远，消耗巨大。河套则主要依靠黄河水与少量降水，亦受波及，收成恐减半。”马汉（御史大夫，亦随行）补充道，“更麻烦的是，旱情若引发流民……”
话音未落，前方官道旁便出现了一队扶老携幼、面有菜色的灾民，正茫然地向西（龙骧府方向）蠕动。看到王旗，灾民们停下脚步，眼中交织着希冀与麻木。
熊启勒住马，下马走向人群。侍卫紧张地环护左右。
“老人家，从哪里来？要去何处？”熊启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询问。
老者颤巍巍行礼：“回……回贵人，小老儿从清河郡来。地里颗粒无收，官府虽放了些粥，可……可人太多，不够吃。听说龙骧府那边有活路，就想带着孙儿去碰碰运气。”
“官府没组织你们就近安置，以工代赈？”熊启眉头紧锁。
“有……有说过修水渠，可没水啊，挖了也是白挖。而且……”老者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听说，有些大户，趁着粮荒，低价强买田地，甚至逼人卖儿卖女……官老爷们，有的管，有的……唉。”老者长叹一声，低下头去。
熊启脸色骤然阴沉。他看向马汉：“清河郡守是谁？为何放任此等事发生？”
马汉额角见汗：“清河郡守乃前次漕运案后新任命之干吏，然当地豪强盘根错节，恐有阳奉阴违……”
“传令！”熊启翻身上马，声音冷冽如冰，“令龙骧府及河北各郡，立即开仓放粮，所有常平仓、义仓、官仓，除必要军储外，全部用于赈济！以州县为单位，统计受灾人口，按口配给，确保无人饿死！令各地驻军，协助维持秩序，押运粮草，若有哄抢、囤积居奇、强买强卖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清河郡之事，马汉你亲自去查，涉事官吏、豪强，有一个算一个，严惩不贷！”
“是！”马汉凛然应命。
“另，”熊启对李胤道，“立即起草《抗旱救荒令》：一、各郡县组织民夫，深挖水井，疏浚旧有水源，所有公私水塘、水渠，统一调配使用；二、鼓励民间自救，邻里相助，富户捐粮者，予以表彰，可抵部分赋税；三、格物寺、将作监，全力研究抗旱作物（如耐旱粟种）与汲水工具，速速推广；四、严密监控疫情，太医院派员巡回诊治。”
“臣遵旨！”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夏国官僚机器在巨大的压力下高速运转起来。然而，天灾的严峻，远超预期。旱情未见缓解，部分地区又爆发了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啃噬着仅存的绿色。紧接着，黄河下游因水位过低、河道淤塞，在濮阳郡一处薄弱地段发生决口，虽然规模不大，仍淹没了数个村庄，使灾情雪上加霜。
外患频仍，趁火打劫
正当夏国上下全力抗灾之际，外部的压力也骤然加剧。
首先是北疆。柔然首领杜仑，敏锐地察觉到了夏国的困境。他不再满足于边境贸易与零星刺探，开始频繁派出骑兵小队，越过双方默定的缓冲地带，袭扰河套南部新设立的屯田点和运输车队，抢夺粮草，掳掠人口，试探夏国边防的强度与反应。
“王上，柔然游骑日频，规模虽不大，然其行动诡谲，专挑我运粮队与新建村落下手，北疆驻军疲于奔命，且……且军中亦有因家乡受灾而军心不稳者。”赵虎（太尉司马）从北疆发回急报。
“柔然杜仑，欺人太甚！”熊启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张龙、刘莽，各率本部精锐骑军，出塞巡弋，遇柔然游骑，不必请示，全力剿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亦可派精悍小队，深入漠南，袭扰其放牧部落！告诉杜仑，我夏国便是遭了灾，也不是他可以轻侮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几乎同时，西线亦传来警报。前秦潼关守将邓羌，突然加强了黄河西岸的巡防，水军战船活动明显增加，甚至有几艘秦军哨船以“追捕逃犯”为名，试图强行靠近蒲坂津夏军水寨，被夏国水师驱离。
“秦人这是想趁我之危，施压试探。”林婉儿分析情报后判断，“王猛或无意立刻大举入侵，但必欲借此机会，迫我在边界、贸易或某些条件上做出让步，甚至制造摩擦，牵制我军力。”
“回复邓羌，严正抗议其越界行为，要求其约束部众。同时，蒲坂津水师及沿岸防务，提升戒备等级，但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启战端。”熊启冷静下令，“眼下，救灾安内是第一要务。对秦，以威慑防御为主。”
然而，最令人意外的压力，竟来自南方。桓温以“江北灾民南流，恐生变乱”为名，突然调集水师战舰数十艘，北进至长江北岸的历阳、涂中一带，做出随时可能北渡的姿态。同时，其麾下将领亦在淮河沿线频繁调动。
“桓温想干什么？真以为我夏国可欺？”朝堂之上，群情激愤。
“虚张声势，落井下石而已。”熊启却看得透彻，“他不敢真渡江北上。一来江东内部反对之声未平，二来他粮草军备未必充足，三来……他怕螳螂捕蝉，王猛在后。此举，无非是向国内展示其‘忧国忧民’、‘震慑北虏’的姿态，顺便看看能否从我这里讹诈些好处，或逼迫谢安等世家给予更多支持。”
“那如何应对？”
“令江淮边境守军，加强戒备，但勿与其发生冲突。同时，通过谢玄那条线，给谢安递个话：桓温若敢妄动，我夏国固然有灾，但拼着河北受损，倾力南下一搏，先拔掉姑孰这颗钉子，还是做得到的。看看谢安和建康朝廷，让不让他冒这个险！”
铁腕肃贪，民心所向
外部的压力，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了内部的部分矛盾，凝聚了人心。但熊启深知，若内部问题不解决，外患终将酿成大祸。他决定，以铁腕手段，整肃救灾过程中暴露出的吏治问题。
马汉手持王命旗牌，坐镇邺城，会同典刑司、御史台，对河北各郡县展开了一场雷厉风行的巡查。首当其冲的，便是清河郡。
调查结果触目惊心：郡守虽无直接贪墨，但驭下不严，对豪强兼并土地、欺压灾民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数名县令、县丞与当地豪强勾结，倒卖赈灾粮，虚报灾民人数；更有甚者，竟有胥吏克扣口粮，导致灾民饿毙。
马汉毫不留情，依据《北府律》，将涉案郡守革职查办，贪墨官吏与为首豪强共计十七人，押赴市曹，公开斩首，家产抄没，用于赈灾。其余涉案人员，视情节轻重，或流放辽东，或革职永不叙用。
血淋淋的人头，震动了整个河北官场。各地官吏悚然惊惧，救灾政令的推行陡然顺畅许多。被抄没的豪强田产，部分分给无地灾民，部分收归官有，准备日后招佃。虽然杯水车薪，却让绝望中的百姓看到了一丝希望与公正。
同时，熊启采纳郑楠格物寺的急策，将一批原本用于军事的简易人力水车、深井汲水装置图纸，迅速下发各地，并派遣工匠指导制作。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却也在局部缓解了人畜饮水与小块园圃灌溉的困难。
龙骧府内，熊启夜不能寐。案头是各处报来的灾情、军情、政情，纷繁复杂，压力如山。
“王上，谢安回信了。”林婉儿悄然入内，呈上一封密信。
谢安在信中，先对夏国灾情表示“慰问”，随后明确表示，已“劝诫”桓温，江东水师北进“实为演练，并无他意”，并承诺约束其部，不使边境生衅。同时，谢氏联合数家江东大族，“捐赠”了一批粮食与药材，已由海路发往辽东。
“谢安石，倒是懂得分寸。”熊启面色稍霁，“这份人情，记下。告诉婉儿，回复谢安，夏国铭记此谊。另外，可以让谢玄那边，接触一下我们想出手的‘民用格物’清单。”
“还有一事，”林婉儿低声道，“独孤信回报，柔然方面似乎与一股来自河西的势力接触频繁，疑为西秦授意。且……北疆军中，发现有人散播谣言，言王上不敬天地，故遭天谴，灾荒不止。”
“哼！”熊启冷笑，“内忧外患，鬼神之说都出来了。告诉独孤信，查清河西势力的底细。北疆军中谣言，让赵虎严厉彻查，敢有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他走到窗前，望着龙骧府夜空稀疏的星辰，缓缓道：“天灾不可畏，人祸不可恕。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夏国要闯过这一关，靠的不是天佑，不是神佛，而是上下同心，法度严明，还有……手中这柄足以让内外豺狼胆寒的利剑！”
干旱依旧，蝗虫未绝，黄河的伤口尚未愈合。但夏国这台机器，在熊启的铁腕驾驭与核心集团的拼死运转下，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对抗着天灾，抵御着外侮，涤荡着内部的污浊。这场灾难，究竟是王朝崛起的淬火考验，还是盛极而衰的转折开端？答案，藏在每一个奋力求生的小民心中，藏在边疆将士紧绷的弓弦上，也藏在长安、姑孰那些谋士们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