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熙十五年(公元370年)秋,肆虐了大半年的旱魃终于在北地第一场早霜中悻然退去。龟裂的土地被薄霜覆盖,如同结痂的伤口。夏国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勉强挺过了这场天灾。枯黄的田野里,农人抢种下的荞麦、萝卜等短季作物,终于透出了些许稀薄的绿意,虽不足以果腹,却像是劫后余生者眼中微弱却坚定的光。
就在这喘息未定之时,前秦的使者又一次抵达了龙骧府。此番使团规模更胜以往,以大鸿胪卿(九卿之一,掌诸侯及归义蛮夷)为正使,携带着苻坚“慰问灾情”的国书与大批“赈灾”物资——粟米三千石、布帛五千匹、药材若干。礼单丰厚,姿态也放得极低。
然而,使团中一位不起眼的随行医官,在呈递礼单时,“无意间”向接待的夏国礼官透露了一个消息:丞相王猛,病势转重,已数月未能临朝视事,秦国朝政暂由太子苻宏(非苻坚亲子,过继)与尚书仆射权翼共同署理。
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夏国高层心中漾开涟漪。王猛,这位支撑前秦霸业、亦是夏国西面最强劲对手与最危险智囊的人物,难道真要灯尽油枯?
奉天殿内,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肃穆。秦使宣读国书,言辞恳切,对夏国灾情表示“感同身受”,对夏王“救民于水火”之举深表钦佩,并再次重申“秦夏永为盟好,共保太平”之意。
熊启(夏王)端坐王位,面色平静地听完,缓缓开口:“苻天王与王丞相美意,孤心领了。今岁北地不幸,蒙受天灾,然我夏国上下同心,军民协力,已渡过最艰难之时。秦国之赠,乃雪中送炭,孤谨代表夏国百姓谢过。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向秦使:“孤亦闻,去岁旱蝗之时,潼关守将邓羌,巡河之船屡屡逼近我蒲坂津;河套之地,亦有来历不明之骑,袭我粮队,伤我边民。不知此等行径,是邓将军自作主张,还是……亦属‘盟好’之列?”
秦使脸色微变,忙躬身道:“夏王明鉴!邓将军巡河,乃为缉捕盗匪,绝无他意!至于河套之事,或有流寇、溃兵作乱,绝非我大秦所指使!陛下与丞相闻之,亦深为震怒,已严令边将谨慎行事,不得擅启边衅!”
“如此甚好。”熊启语气稍缓,“盟约既在,便当共守。孤亦约束部下,不使生事。然若有再犯,无论有心无心,恐伤两国和气。至于王丞相贵体欠安……”他顿了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孤与王丞相神交已久,虽各为其主,然对其才德,素来敬重。愿丞相早日康复,再续两国佳话。”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接受了“好意”,也明确了底线,更对王猛病重之事做出了符合身份的回应。秦使唯唯称是,不敢再多言。
退朝后,密室之中。
“王猛病重,消息当为真。”林婉儿分析道,“秦使特意透露,一为示弱,缓和前段时日的紧张;二则,或许也是内部某些派系,借我夏国之口,将此事坐实,以便……”
“以便争权。”熊启接口,“苻宏非苻坚亲子,虽有才干,然根基不牢。权翼等重臣各怀心思。王猛若去,秦国朝堂必起波澜。这对我们,是机遇,亦是风险。”
“王上,是否要有所动作?”赵虎(太尉司马)问。
“不。”熊启摇头,“此时插手,反易引火烧身。我们只需做三件事:其一,加强西线情报,尤其是长安政局变动、潼关及并州(苻洛)驻军动向;其二,继续巩固内政,恢复元气,此乃根本;其三,对秦,外示宽和,内紧防务。若其内乱,我不介入;若其来犯,我必痛击!”
他望向西方,目光深远:“王景略(王猛字)若真倒下……这北地的天平,恐怕就要真正倾斜了。”
辽东,安东都护府。
灾情对辽东的影响相对较小,赵虎(都督兼都护)抓住时机,大力推行“军屯民垦,以实边塞”之策。去岁归附的鲜卑、高句丽等部民,以及从河北灾区迁徙而来的部分流民(自愿或官府组织),被安置在辽河平原及沿海适宜耕作的区域。都护府提供粮种、农具,并派遣精通农事的吏员指导。
时值秋收,尽管是生荒初垦,产量不高,但金黄的麦浪在昔日战乱频仍的土地上铺开时,带来的希望是难以估量的。赵虎亲自巡视各屯垦点,下令:“所产粮食,除上缴官仓定额及预留种子外,余者皆归垦殖者所有!官府按市价收购余粮!”
同时,他利用辽东丰富的木材与皮毛资源,大力发展手工业,并依托扩建后的旅顺、大连等港口,鼓励与山东(晋控)、江东乃至朝鲜半岛的贸易。来自南方的瓷器、丝绸、书籍,与北方的毛皮、人参、木材在这里交汇,港口日渐繁荣。
一日,赵虎视察新建的旅顺水师基地。船坞内,数艘新式“镇海级”改进型战舰正在建造,体型更大,结构更坚固,预留了安装重型火器的位置。码头旁,十五艘“猎鲨船”排成一列,船首那狰狞的“火龙出水”喷射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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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护,新舰何时能装‘那个’?”水师将领低声问,眼中满是期待。他指的是格物寺正在攻关的舰载“破阵炮”。
“急什么。”赵虎拍了拍厚重的船舷,“炮未至,练先精。海上风高浪急,操炮之难,十倍于陆地。让你的儿郎们,先拿这些猎鲨船,把接舷、火攻、弩炮给本王练到闭着眼都能使!待神兵天降之日,莫要丢了本王的脸!”
“末将遵命!”将领肃然应诺。
麦穗与枪刺,垦殖与武备,在这片新附的土地上并行不悖。赵虎深知,没有武备保卫的丰收,只是盗寇的粮仓;而没有民生支撑的武备,则是无根之木。安东都护府,正在成为夏国向东北扩张与防御的坚实堡垒,亦是一条连接渤海两岸、输入养分与输出力量的强劲血管。
格物新章:重铳“镇岳”
龙骧府,格物寺试验场。旱灾的影响在此处体现为原料供应紧张与部分项目进度延迟,但核心攻关并未停止。
“破阵二号”舰载化的方案因过于复杂与昂贵暂时搁置,但郑楠团队另辟蹊径,将精力投入到一种相对“务实”的新项目上——大口径重型火绳枪,代号“镇岳”。
“破甲铳虽利,然射程威力终有极限,且连续射击后过热严重。”郑楠向熊启展示着新制成的样品。这是一支长达六尺、需要支架才能稳定射击的巨大家伙,口径远超破甲铳,枪管更厚,采用改良的火绳击发机构与更精密的照门准星。
“此铳,可在两百步(约300米)外,击穿双层铁甲!虽射速缓慢,但用于城墙戍守、战阵关键节点狙杀敌将或摧毁轻型器械,效果显着。”慕容阿骨补充道,“且其制造工艺相对成熟,对材料要求低于‘破阵炮’,便于小规模量产。”
熊启端起这沉重的“镇岳”,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与冰凉的杀意。“测试过了?”
“试射百发,炸膛三例,已改进。最佳射手可在两百步外,十中六七。”郑楠回答。
“很好。”熊启放下火铳,“首批生产一百支,配属燎原营及各大边关要隘,精选沉稳善射之士操持。继续改进,降低成本与故障率。另外,‘破阵炮’的小型化、轻量化研究不要停,哪怕慢,方向不能丢。”
“遵命!”
技术的前进,如同农人垦荒,一寸一寸,扎实而坚定。每一次微小的改进,都在为未来的质变积累着量能。
北疆,阴山南麓。柔然首领杜仑的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来自河西的“商队”带来了西秦的密信与礼物,信中隐晦提及,若柔然能在北线给予夏国“持续压力”,西秦愿提供更多铁器、粮食,并可在“适当时候”,承认杜仑对河套乃至更广大草原的统治权。
然而,杜仑并未如以往般热切。他抚摸着夏国边境互市换来的精钢匕首,听着心腹汇报夏国在辽东的垦殖与安东水师的壮大,以及……那个关于“雷霆神器”越来越具体的传闻。
“夏国虽经灾荒,然恢复甚速。其边军剿杀我游骑,手段狠辣果断。那个赵虎,不是易与之辈。”杜仑缓缓道,“西秦开出的价码虽好,却是空饼。王猛病重,秦国自身难保,其承诺有多少可信?夏国的刀,却是实实在在架在脖子边的。”
“大汗的意思是……”
“告诉河西来人,礼物收下,话也记下。但我柔然儿郎的刀,只为自己的草场和牛羊而挥。夏国若不犯我,我亦不主动寻衅。至于‘压力’……秋高马肥,儿郎们出去打打猎,练练兵,总是可以的嘛。”杜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决定不再轻易为他人火中取栗,而是游走在秦夏之间,待价而沽,攫取最大利益。
几乎与此同时,龙骧府阴暗的巷道里。
独孤信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追踪着一名行迹鬼祟的男子。此人正是之前柔然探子中的一员,侥幸逃脱后潜伏下来,近日竟与城内某个颇有名望的药材商人频繁接触,似乎在打探格物寺某位大匠家眷的住址与出行规律。
“果然是贼心不死。”独孤信眼神冰冷。在对方又一次于僻静处与药材商密会时,他如同猎豹般扑出!寒光一闪,探子喉间已多了一道细线,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那药材商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喊叫,却被独孤信捂住嘴,一枚细针刺入颈侧,顿时晕厥。
清理现场,处理尸体,将昏迷的药材商拖入暗室。独孤信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知道,有些暗流,必须在它汇成浊浪前,悄然截断。
次日,龙骧府市井间流传开一则消息:某个药材商急病暴卒。而格物寺几位关键大匠的家眷,“恰好”被安排了一次为期半月的“温泉疗养”,远离龙骧。
秋霜渐浓,冬意悄临。夏国如同一个重伤初愈的巨人,一边舔舐着伤口,一边努力挺直腰杆,将目光投向依旧晦暗不明的未来。
长安传来确切消息,王猛已卧床不起,秦国朝堂暗流汹涌。
江东,桓温与谢安的矛盾趋于公开,北府兵(晋)的组建在争吵中缓慢推进。
龙骧府内,熊启翻阅着各地报上的秋粮统计、屯垦进度、边关军情以及格物寺的新成果。灾荒的阴影正在褪去,但消耗的元气需要时间恢复。西秦的变局、江东的内斗、北疆柔然的骑墙,都将是影响下一阶段局势的关键变量。
“霜刃已藏,麦穗入仓。”熊启合上奏报,对侍立的林婉儿、李胤等人道,“这个冬天,我们要做的,是继续积蓄力量,消化成果,密切注视八方风云。待来年春暖……该磨的刀,要继续磨;该种的田,要提前备。天下这盘棋,中盘厮杀将尽,收官之时,不远了。”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落叶与微尘。但龙骧府内外,无数人正为度过寒冬、迎接下一个春天而默默努力。无论那是耕耘的春天,还是……征战的春天。